潮汕人的间文化与埕文化

间文化

"间文化"这个说法,我是从揭阳大漆工艺非遗传承人徐填波叔那里听来的。

什么是"间"?给大家说说,就是一个屋子。可能是谁家的厅间,可能是祠堂的侧间,可能就是某户人家门口有屋檐遮着的半敞开空间。不大,摆几张矮凳就满了。

但你走进去看看。

最里头坐着一个八十多岁的阿嬷。眼睛花了,但手上那根针还是稳的。绣了一辈子了,不用看也知道下一针扎哪里。她手没停,嘴也没停,在讲一个什么故事,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了,笑得牙都快掉完了,旁边的人跟着笑。

她旁边坐着她的媳妇,六十几了,也是阿嬷了。正在揉粿皮。红桃粿的皮揉到什么程度才对?你问她,她说不上来——"就是这个手感,你摸摸看"。你摸了,不对。她拿过去三两下揉好,递回来:"再来。"

再过去是几个四十来岁的媳妇,一边准备拜神的东西一边聊。聊谁家的儿子要结婚了,谁家的生意最近难做,谁家的阿弟在外面闯出名堂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这一间屋子的人都能听到。

角落里蹲着三四个十几二十岁的姑娘,跟着学刺绣。一针扎歪了,旁边的阿姆也不骂,笑一笑,拿过来拆了,重新比划:"看好,这样走针。"姑娘点点头,又来一针,好一点了。

有人在做鼠壳粿,有人在做酵粿,有人在哼歌——潮汕话叫"笑瓜",边做事边哼哼的小曲。那个调子可能传了几百年了,谁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唱的,但每一代女人都会。歌词里装着老故事、旧道理、做人的规矩。唱进耳朵,比讲道理管用。

这个"间"里面没有课表,没有老师,没有铃声,没有毕业证。

但一个姑娘在里面泡几年出来,她会做十几种粿,会基本的针线刺绣,懂得人情往来的分寸,会哼几首歌仔,知道阿婆那一辈是怎么过来的。这些能力加在一起,撑起一个家庭的日常运转绰绰有余。

更妙的是传承机制——八十岁教六十岁,六十岁教四十岁,四十岁教二十岁。全年龄段,自组织,零门槛。没有人规定谁是老师谁是学生。知识不是从上往下灌的,是像水一样在代际之间自然流过去的。你坐下来就开始学了,站起来就可以教了。

间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意思的是,西方学术界在1991年才正式提出两个概念——"情境学习"和"实践社区"。两个学者,Jean Lave和Etienne Wenger,写了一本很有影响力的书,核心观点是:最有效的学习不是先教理论再动手,而是让学习者直接进入一个真实的实践环境,从边缘开始参与,慢慢往核心走。他们管这个叫"合法的边缘性参与"。

我看到这个理论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这不就是"间"吗?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第一次进"间",没人给你讲"粿皮的揉制原理"和"潮绣的针法分类"。你就是坐在边上看。看着看着手痒了,拿起来试一下。试错了,旁边的人纠正你。试对了,继续。从最简单的开始,一点一点往深走。等你在这个"间"里泡了三年五年,自然就从边缘走到了核心——你开始能教别人了。

零理论输入,全程实操。学习和实践完全融为一体。反馈即时——你揉的粿皮手感不对,阿姆一摸就知道,当场纠正。不用等到考试才发现自己哪里不会。

西方学者花了几十年才想明白的教育理论,潮汕的女人们用身体实践了几百年。

还有一个维度很少有人提——"间"是一个完全由女性主导的自治空间。

传统社会里男人有什么?有祠堂、有商行、有茶馆,都是男人的公共空间。女人呢?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家庭内部。但"间"在家庭内部开辟出了一个"公共"空间。名义上是在某户人家里,实际上它属于整个社区的女性。在这里面没有男人的权威介入,知识怎么传、技能怎么教、标准是什么,全是女人们自己说了算。

八十岁的阿嬷就是这里的"校长",但她不需要任命,不需要考核,她的权威来自她做了一辈子的那双手。这种权威比任何行政头衔都扎实。

# 意大利人有个广场文化

我是在去年第一次和徐叔认识然后聊到这个话题,然后我就一直记在心上,觉得很故事的一个关键词。

然后那段时间刚好在研究意大利的机械,地区结构,文化。

看到广场文化的描述的时候。特别是说到为什么意大利人口才好的时候。

我的一些思路在这里重新开花结果了。

我就想到了我们潮汕的间文化。又想起我们小时候的埕。

意大利人有广场。

罗马的纳沃纳广场,佛罗伦萨的领主广场,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老头子在广场边一杯咖啡坐一下午,年轻人靠着喷泉聊到天黑,小孩在鸽子群里追来追去,玩耍,踢足球的。意大利人把这个东西总结成了一个概念,叫"广场文化",写成书,拍成纪录片,学术论文发了一堆。全世界的城市规划师、社会学家都在研究——意大利的广场为什么能培养出那么强的社区凝聚力。

我看完这些之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们潮汕的"间"和"埕"如果有人来记录和描述。其实比意大利人牛多了。潮汕女人的手巧,做出就是工艺品。潮汕男人的胆大,长出就是一群真男人的顶天立地。

只不过我们做了几百年,从来没人给它起个名字。

埕:八十户人家中间那块空地

我小时候的埕。

是中间一大座,左右各3座小的。一座小的前面就是一个篮球场面积,中间的至少两个篮球场,所以我们小时候的埕。我们村我们家前面的,是一个8个篮球场大的埕。所有的房子坐北朝南。东西都有枪,东西两个大圆门。

"间"是女人的学校。"埕"是小孩的江湖,孩子成长的摇篮。

潮汕话叫"埕"——门口埕、祠堂埕、晒谷埕。

“埕”是什么,从环境自然学上表述,叫“明堂”

埕有什么作用。

大人拿这块地晒谷子。收成的季节,金灿灿的稻谷铺满一地,木耙翻一翻,太阳底下那股谷香飘得整条巷子都是。

但对小孩来说,埕不是晒谷子的。埕是全世界。

下午四五点,太阳斜了。各家的门一开,小孩像水一样往埕上涌。三岁的、五岁的、八岁的、十二岁的,呼啦啦十几个。没有人吹哨子,没有人组织,自己就聚起来了。

大的踢球,小的拍纸牌,再小的捡石子自己跟自己玩。最小的屁股还不稳,摇摇晃晃跟在后面追,追两步摔了,哇一声哭了,谁家的阿嬷从门口探出来,过来抱起,拍两下,不哭了,放下来又去追。

玩着玩着就吵了。你踩我脚了。没有!你有!推了一下。推回来了。打起来了。

潮汕话叫“走掠”。很可惜,我怎么都想不起捉迷藏的潮汕话怎么说了:“走店”?

我们的“埕”这里有一个东西兜着——这八十户人家是同一个姓。你妈跟他妈从小在一个"间"里做粿。你爸跟他爸是堂兄弟。我和我的同学,大概都有还辈分的差异。

同一个姓真的很重要。异姓氏很容易有矛盾。天然的

打架,打就打了。打完回家被自己的妈揪着耳朵骂:"你怎么打阿辉的?那是你阿叔的儿子!"骂完了。第二天两个小孩在埕上碰面,对视一眼。"来踢球。""好。"昨天的事像从来没发生过。

没有人教他们冲突管理,没有人给他们上社交课。但就是在这个埕上反复地玩、吵、打、和好、再玩,他们把做人最基本的东西学全了——怎么跟比你大的人相处,怎么带比你小的人玩,怎么在群体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怎么输得起,怎么吵完了还能做朋友。

这些东西有个学名,叫社会化。

今天的小孩在学校里完成社会化。但学校有围墙、有规则、有老师盯着。起了冲突就要请家长、写检讨,变成"事件"。

小孩子不敢真的起冲突,也就学不会真的处理冲突。请问进入社会的大家,处理冲突是不是一个很有必要的能力?

埕不一样。埕是安全的野地。安全到你可以放心犯错——推人、被推、大哭、大笑、做蠢事被笑话。这些都不会变成"事件",因为八十户人家的关系网兜着你。今天的矛盾不过夜——大家都是一家人,天大的事,睡一觉就过去了。

这个安全感,是今天任何一个小区游乐场都给不了的。

别人在找道,潮汕人生活在道中

间教做人做事,埕也教做人做事。间传手艺和智慧,埕练信任和沟通。一静一动,一内一外。

一个潮汕人从小在埕上跑、在间里泡。到他十几二十岁出去闯的时候,两套操作系统已经装好了。你说潮汕人走到哪里都能扎根、做生意特别抱团、到了陌生地方三下两下就能建起自己的圈子——种子就在间和埕里。

现在全世界都在讨论这些东西。教育学家在推"情境学习""实践社区",说最好的教育是在真实场景中边做边学。女性研究学者在呼吁建立女性自主的知识空间。社区营造专家在研究怎么重建邻里信任。儿童心理学家在担忧现代小孩缺少自由玩耍和自主解决冲突的机会。

每一个话题,间和埕都已经给出了答案。给了几百年了。

但可能没经历过的人听我讲这些会觉得——这很土吧?很原始吧?阿嬷揉粿皮、小孩在空地上打架,这有什么好讲的?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觉得这些都是老一辈的东西,跟现代社会没什么关系了。

后来我看到西方学者用那么大的词——"situated learning""community of practice""legitimate peripheral participation"——去描述一种他们觉得很先进的教育理念。我再看看这些理念说的到底是什么,就是一群人在一个真实的环境里,边做边学,老的带新的,没有考试没有学位。

这不就是间吗?

他们花了几十年的学术研究,

# 有人在寻找道,而幸福是人出生就在道中生活着

我"发现"了一群潮汕女人做了几百年的事情。

他们在找道。在理论里找,在论文里找,在工作坊里找,在学术会议上找。找到了,激动得不行,觉得发现了教育的真谛。

而潮汕那些阿嬷,一辈子没读过一篇论文,不知道什么叫"情境学习",不知道什么叫"实践社区"。她们只是坐在间里面,手上揉着粿皮,嘴里哼着歌仔,顺便把一个姑娘教成了一个能撑起一个家的女人。

她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因为她们不是在"找道"。

她们生活在道中。

间里的道,是手把手传下来的,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一块粿皮揉了几十年揉出来的。埕上的道,是追跑打闹里长出来的,是吵完架第二天还一起踢球里长出来的。

这些道不需要被"发现"。它一直在那里。

只是我们自己忘了给它一个名字。

间文化。埕文化。

有时真希望不要发展太快,太快有些事情丢得就越快。

最近想方设法把这个思路整理下来。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我自己可以回头拿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