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移山,有一个超级暗线:他们家没分家
这个暗线的启发,我就是从中国高铁的整个例子激发而来的。 由于同样非常有意义,我坚定要记录下。
读了两千年愚公移山,所有人都在讨论”坚持”,讨论”信心”,讨论”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但没有人问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如果愚公家分家了,这个故事还成立吗?
答案是:不成立。一个字都不成立。
“聚室而谋”——四个字,才是整篇文章真正的起点
原文第一个动作是什么?
不是挖山。不是跟智叟辩论。是”聚室而谋”。
把全家人聚在一起,商量一件事。
这四个字太平淡了,平淡到所有人都一眼扫过,直接去看后面的”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但你仔细想想:”聚室而谋”的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这个”室”还在。这一家人还是一家人。没有分家,没有各过各的,没有大儿子搬去隔壁村、二儿子去城里打工、三儿子觉得老爹的想法太蠢自己单干。
他们还在一起。所以愚公才能”聚”他们。所以提议之后才能”杂然相许”。所以才有”荷担者三夫”一起出发。
如果分家了呢?
愚公一个人”面山而居”。他想移山,他得一个一个去请。大儿子说我忙,二儿子说我没空,三儿子说你疯了吧。邻居家的小孩看到一个九十岁的老头孤零零地在山脚下刨土,他不会”跳往助之”,他会觉得这老头可怜。
没有”聚室而谋”,就没有”杂然相许”。 没有”杂然相许”,就没有”荷担者三夫”。 没有集体行动,智叟的嘲笑就是对的——你一个人,确实”曾不能毁山之一毛”。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这句话的力量,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子子孙孙还在一起。他们是一个整体,力量可以叠加,方向可以传承。如果每一代人都分家、各干各的,子孙再多也是散沙,不是力量。
我为什么会思考到中国高铁私有化这个话题,是我之前看到有个润人提出说中国高铁私有化这种又傻又缺的观点。但这里,我们聊的是因为集体化而产生全国经略。
中国高铁:一个”没分家”的国家打赢了四个”各过各的”外企
2004年,中国铁道部面对西门子、阿尔斯通、川崎重工、庞巴迪。
铁道部一个买家,面对四个卖家。
为什么是一个买家?因为中国铁路是国有的,统一的,由一个决策中心控制。全国的高铁采购、标准制定、技术引进策略,都由铁道部一家说了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铁道部可以”聚室而谋”——把全国的铁路需求汇聚成一个整体,形成全球最大的高铁市场这个筹码。
意味着铁道部可以定规则——技术必须转让、品牌必须是中国的、学不好不付钱。因为它是唯一的买家,你不接受这个规则就出局,没有第二个买家让你去谈。
意味着铁道部可以打长期战——不计较一次招标的得失,把整个”四纵四横”规划当成一盘棋来下。第一轮让西门子出局是为了第二轮压价。第二轮低价引进是为了第三轮自主研发。每一步都是为下一步铺路。
四家外企呢?它们是各过各的。西门子是德国公司,阿尔斯通是法国公司,川崎是日本公司,庞巴迪是加拿大公司。它们之间是竞争关系,不是合作关系。它们没有”聚室而谋”的能力,没有统一的策略,只能各自为战。
结果就是铁道部拿着一个统一的大市场,让四家各自为战的外企互相竞争、互相压价、争相交出技术。
如果中国铁路私有化了,会怎样?
假设分成了十家私营铁路公司。每家公司各自采购,各自跟外企谈判。
西门子跟A公司谈,开价3.5亿一列。A公司说太贵了。西门子说:那我去跟B公司谈。B公司急着通车赚钱,接受了3.5亿的价格,不要求技术转让——反正买了车能跑就行。
A公司一看B公司都买了,自己再不买就落后了。于是也接受了高价,也不敢要求技术转让,因为怕把西门子惹毛了转去跟C公司做。
最后的结果:十家公司各买各的外国车,用各家的外国标准,维修找外国人,升级找外国人,零部件找外国人。永远被锁在别人的技术生态里。
这不是假设。英国铁路1994年私有化,到今天没有自主高铁制造能力。韩国买了法国TGV,核心技术至今不完全在自己手里。印度高铁用日本新干线技术,严重依赖日方。
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分家了。买家太多太散,形不成统一的谈判力量。
中国高铁能赢,第一个原因不是技术,不是谈判技巧,是铁路系统”没分家”。
潮汕人最懂这个道理
潮汕家族做生意,最核心的竞争力是什么?不是个人能力,是家族的整体性。
一家人的钱放在一起用,资金调度的效率远高于各自为战。大哥做生产,二哥做销售,三弟做物流,各司其职,但决策是统一的、方向是一致的。遇到大的商业机会,全家的资源可以瞬间集中投入。遇到大的危机,全家的力量可以一起扛。
潮汕人常说的”自己人”,本质上就是”没分家”的扩展版。你的客户是”自己人”,你的供应商是”自己人”,你的信息网络是”自己人”。这个”自己人”的网络越大、越紧密,你能调用的资源就越多。
但一旦分家了呢?
资金分散了,每个人的本钱都不够大,做不了大生意。信息断了,大哥不知道二哥在干什么,重复投入,互相竞争。更关键的是,面对外部竞争者的时候,你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几个碎片。外部竞争者可以逐个击破——先拉拢老三,再打压老大,最后把老二吃掉。
“聚室而谋”就是不分家。 “杂然相许”就是方向一致。 “荷担者三夫”就是各司其职。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就是代际传承,但传承的前提是这个”室”还在。
分家的本质是什么?是把”无限博弈”变成了”有限博弈”
什么是无限什么是有限, 无限就类似你上场,你有无限子弹。有限就是你只能赢不能输,一输就爬不起来。
愚公为什么是无限博弈者?因为他打的不是”自己这辈子”的仗,他打的是”所有代人”的仗。他的时间轴是无限的。
但这个”无限”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这一家人始终是一家人。方向可以代际传递,力量可以代际叠加。
分家之后会发生什么?每个小家庭变成了独立的博弈单元。每个小家庭只能算自己这一代的账——我这辈子能挖多少山?值不值得?投入产出比合不合算?
一旦开始算”这一代的投入产出比”,所有人都会变成智叟。因为在单代人、单个家庭的框架里,挖太行王屋确实不合算。只有在”所有代人、整个家族”的框架里,这件事才合算。
分家把”跨代的无限博弈”切碎成了”单代的有限博弈”。
中国铁路私有化也是同样的道理。铁道部能做二十年的规划,是因为它是一个统一的、跨周期的决策主体。私营公司要给股东交代季度报表,它只能做三年的规划。三年的规划不可能支撑”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这种需要十年以上才能见效的战略。
私有化拆掉的不是效率,是时间轴。它把一个能打无限博弈的主体,拆成了一堆只能打有限博弈的碎片。
所以”不分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分家不是说永远不能有分工、不能有独立性。南车四方和北车长客就是两个独立的企业,它们之间也有竞争。但在面对外企的时候,它们是铁道部统一棋盘上的两枚棋子,服从统一的战略。
不分家的核心含义是三条:
第一,决策权统一。 大方向由一个中心来定,不是各自为政。愚公定方向(移山),全家执行。铁道部定规则(技术必须转让),南车北车执行。
第二,资源可以集中。 需要的时候,所有资源可以往一个方向汇聚。铁道部把全国的高铁采购需求汇聚成一个筹码。愚公把全家的劳动力汇聚到一座山上。
第三,时间轴可以延长。 因为是一个整体,所以可以做跨代的规划。这一代吃亏没关系,下一代会受益。第一轮招标让西门子出局没关系,第二轮它会低价回来。这种”先亏后赚”的策略,只有不分家的主体才能执行。
分家了,这三条全部丧失。每个碎片各自决策、各自分散资源、各自只能看眼前。
回到愚公移山:被忽略的制度前提
所以,愚公移山这篇文章真正被低估的,不是”坚持”的精神,不是”子孙无穷”的信心,而是一个隐含的制度前提:
这一家人,没有分家。
他们还是一个整体。他们可以”聚室而谋”。他们可以统一方向、集中力量、跨代传承。
没有这个前提,愚公就不是愚公,他只是一个孤独的老头在山脚下刨土。智叟的嘲笑就是对的。子子孙孙再多也是散沙。山永远在那里。
有了这个前提,愚公才是愚公。他的”愚”不是蠢,是厚——厚到可以把全家人的力量、全家人的时间、全家人的信念,压缩成一句”何苦而不平”。
移山靠的不是一个人的蛮力,是一个不散的整体。
两千年前列子写下”聚室而谋”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可能没有想到,这四个字会在2004年的中国高铁招标中被精确地重演一遍。
但逻辑是一样的:面对比你强大得多的对手,你唯一的机会是不散。散了,对手各个击破。不散,对手拿你没办法。
所谓的愚公移山,
第一步是——不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