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诚系列:汇丰的制度纵深
我们以前讲过纵深。在这个纵深问题上我思考过很多很多。今天我们聊聊英国的纵深。
一个国家有战略纵深,才能承受打击、才能做长期投入、才能让科技和工业扎根。大国有土地纵深,大国有人口纵深,这些是看得见的硬纵深。
但英国呢?
英国本土六千万人,面积24万平方公里。比中国一个省还小。工业革命的时候它很强,但到了20世纪,它的工业被美国和德国超过,到21世纪几乎被亚洲国家全面取代。
按这个逻辑,英国应该衰落得很彻底。
但你去看今天的英国,它还是全球最有影响力的国家之一。伦敦还是世界三大金融中心之一。英镑还是全球主要储备货币之一。英国的金融、法律、保险、结算服务,依然是全球的定价者之一。
一个没有工业纵深、没有人口纵深、没有资源纵深的老帝国,凭什么还站在全球的顶端?
答案是——它找到了另一种纵深。制度纵深。
语言文化纵深从某种角度也算是制度纵深,我们就归纳到制度纵深里面去吧。
或者,我们可以叫“规则纵深”。为了后面理解简单,我们就都称呼为“制度纵深”吧
而汇丰,就是这套制度纵深最核心的一个节点。
一、先回到19世纪。那个时候的英国,表面上看强在工业。
伦敦有工厂、曼彻斯特有纺织、伯明翰有钢铁。英国人发明了蒸汽机、火车、工业化生产线。这些东西让英国在19世纪成为”日不落帝国”。
但你仔细看英国人真正控制的是什么——
不是工厂本身。工厂可以建在任何地方,印度可以建,中国可以建,美国可以建。英国真正控制的是工厂之外的东西:
控制海运。全球最大的商船队,最多的港口设施,最完善的航线网络。你要把货物从A运到B,绕不开英国的船、英国的港口、英国的航运公司。
控制保险。劳合社是全球最大的航运保险市场。你的船在海上出了事,找劳合社理赔。你的货在运输中损失,找劳合社理赔。全球航运业的风险,最后都落在伦敦的保险市场上。
控制结算。全球贸易的大部分结算,最后都要经过伦敦的银行。货物从中国运到印度,结算经过伦敦。货物从美国运到非洲,结算也经过伦敦。为什么?因为伦敦有最成熟的票据市场、最受信任的银行体系、最有经验的结算机构。
结果是什么?
就算货物不是英国生产的,航线不经过英国本土,交易的双方都不是英国人——整个过程产生的利润,有一大块要经过伦敦,留在英国人手里。
英国人不生产,但英国人收过路费。这个过路费收了一百多年,养活了一个本来资源贫乏的岛国。
这就是制度纵深。你不需要拥有土地、拥有工厂、拥有产品。你只需要拥有”规则”,拥有”基础设施”,拥有所有人都要经过的那个节点。
为什么我们会说英国表面强在工业。我们以后有机会聊聊。就是本质上,德国是被英国按得死死的。或者说。英国简直把德国当殖民地对待。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说英国表面强在工业了。
二、1865年,香港上海汇丰银行在香港开业。
同一年在上海设立分行,同一年在伦敦设立分行。
一家在香港诞生的银行,一开始就不是”一家香港银行”。它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贸易节点银行——为在远东的英国公司、英国船运、英国商人提供金融服务。
为什么在香港?因为香港是英国人在远东的贸易据点。为什么在上海?因为上海是中国最大的通商口岸。为什么在伦敦?因为伦敦是整个帝国金融体系的总部。
汇丰从一开始就是英国海外贸易体系的金融毛细血管。它存在的目的不是服务香港本地人,是服务英国的全球贸易网络。
一百多年下来,这个毛细血管长成了大动脉。
汇丰今天管理的资产超过3万亿美元,是欧洲最大、全球第七大银行。业务遍及60多个国家,70%以上的营业额来自英国本土以外。它在全球贸易融资、跨境支付、外汇结算这些核心业务上,一直是顶级玩家之一。
三、1993年,总部搬去了伦敦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时间点。1993年,汇丰的全球总部从香港搬到了伦敦。
为什么是1993年?表面原因是1992年汇丰收购了英国米特兰银行,英国监管当局要求所有在伦敦上市的公司总部必须在当地。
但真实的时间线更值得琢磨。
1984年,中英签署联合声明,香港将在1997年回归中国。
1990年12月,汇丰宣布结构重组,成立”汇丰控股有限公司”作为新的集团控股公司,注册地在伦敦。
1992年7月,汇丰收购米特兰银行。
1993年1月,汇丰总部正式从香港迁往伦敦。
你看这个时间序列——从中英联合声明到汇丰总部正式搬离香港,不到十年。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一百多年扎根在香港的金融机构,提前几年开始布局,确保在1997年之前把自己的”主权”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汇丰没有把香港业务搬走。它在香港继续发钞、继续做最大的本地银行、继续赚香港人的钱。它搬走的是总部,是法律主体,是决策中心。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收购带来的技术性调整。实际上,这是一次”主权迁移”。
从这一刻开始,汇丰在英国监管框架下运营,受英格兰银行监管,向英国政府纳税。它的身份不再是”一家在香港的银行”,而是”一家总部在伦敦的全球银行”。
而它在香港、在亚洲、在全球赚的钱,最后都要经过伦敦总部汇总、分配、再投资。
英国人就算失去了香港的主权,也没有失去从香港赚钱的能力。因为真正赚钱的机器——汇丰——已经在他们自己的监管框架里。
四、把这件事放在更大的框架里看就清楚了
英国没有土地纵深。它的本土小得可怜,比中国任何一个大省都小。
英国没有人口纵深。六千万人,连做一个完整的本土科技产业的市场都不够。
英国没有资源纵深。除了北海油气,本土几乎没有什么战略资源。
但英国有制度纵深。或者我们说他在殖民地时代建立这套体系制度。
它有全球最成熟的普通法体系,很多国际合同默认用英国法律。它有全球最活跃的保险市场,劳合社一直是航运和特殊风险保险的全球中心。它有全球最深的外汇市场,伦敦的外汇日交易量长期排世界第一。它有全球最多的上市公司总部和金融机构总部,聚集了最多的金融人才和资本。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帝国。
你在中国生产、在印度销售、在美国结算——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绕不开英国的制度基础设施。你用的法律可能是英国法,你买的保险可能是劳合社的,你走的清算可能经过伦敦,你融的资可能来自英国上市公司。
英国人不生产产品,但英国人控制产品流通过程中的每一个基础设施节点。你每做一笔生意,都要向这套基础设施付费。
这种”过路费模式”不依赖土地、不依赖人口、不依赖资源。它依赖的是——全世界都必须经过这个节点。
一旦建立起来,它就极难被替代。因为替代它的成本巨大——你要重建整套法律体系、整套保险市场、整套结算网络、整套金融人才储备。这不是砸钱就能做到的。
这就是制度纵深。比土地更难建立,比人口更难复制,比资源更持久。一旦建立,几百年不散。
汇丰就是这套制度纵深里最具体的一个样本。它不是一家普通的银行。它是英国制度纵深的一根血管。
五、但是李嘉诚看懂了这一点
我好多次看资料反思他为什么对英国人那么和气,我能本能察觉到他在执行一句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李嘉诚对汇丰的态度,跟一般的商人对银行的态度完全不同。
一般商人看汇丰,看到的是一家银行——需要钱的时候找它贷款,不需要的时候跟它保持距离。
李嘉诚看汇丰,看到的是这个节点背后的整个制度网络。
他1979年收购和记黄埔的时候,对汇丰特别客气——主动让利、让汇丰保留部分股权、让对方体面地退出。这不只是做人漂亮,这是战略判断。他知道跟汇丰的关系,等于跟整个英国制度网络的关系。
你跟汇丰好,意味着你在伦敦金融城有信用。你在伦敦金融城有信用,意味着你可以调动全球的资源。你可以调动全球的资源,意味着你可以做别人做不了的交易。
这就是为什么李嘉诚后来能在英国大规模收购基础设施——电网、水务、港口、电信。因为他不是一个”外来的中国商人”,他是”汇丰系统里信得过的人”。
汇丰的制度纵深,变成了李嘉诚的全球舞台。
没有汇丰这条血管,李嘉诚就算有钱,也进不了英国的核心圈子。有了汇丰这条血管,他就算是一个香港人,也能在伦敦金融城里被当成自己人。
这就是李嘉诚在1979年那笔交易里真正买到的东西——不只是和记黄埔的资产,是进入英国制度纵深的一张通行证。
他花了一辈子,把这张通行证用到了极致。
六、制度纵深的启示
从某种角度看,我们学英语其实就是一种自弱行为,就应该让老外来学普通话,再学学潮汕话。把他们洗进我们的制度体系。
今天我们讲中国的崛起,讲中国的人口红利、市场纵深、工业产能。这些都是硬纵深。
我们这样子的超级大国,未来应该建设自己的软纵深——制度纵深。或者说从现在开始就应该建立。
美国的软纵深是什么?美元体系、华尔街、硅谷、好莱坞、MBA教育、英语作为全球通用语。这些都是制度层面的基础设施,全世界都要用。
英国的软纵深是什么?普通法、伦敦金融城、汇丰和劳合社这样的金融基础设施、英文出版和教育体系。即使工业已经衰落,这些东西让英国依然站在顶端。
我们中国在硬纵深上已经够强了。未来真正的挑战是——
人民币能不能成为全球结算货币?中国法律能不能成为跨境合同的首选?中国的交易所、保险市场、评级机构能不能成为全球的节点?中国的技术标准能不能成为全球默认的标准?
这些才是下一个百年真正的战场。
这些才是我们子孙后代真正爽的地方。
这些才是中国文化深入全球不同文化底层的真正力量。
硬纵深决定你现在站得多高。软纵深决定你未来能站多久。
我们看英国靠这个站了多久。但我突然想到以前有人形容英国是搅屎棍,确实是搅屎棍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