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翻译不了《给阿嬷的情书》里面人的情义

为什么我想聊这个话题

我想聊这个话题,不是说给外国人看的。让外国人一时半会理解中文里的”情义”,很难。但反过来,让中国人理解到外国人话语的精髓,同样不容易。

像我,我很少直接看英文翻译。我喜欢边看翻译边看原文,那个感觉更能抓住文字背后的”意”。

类似马太效应,我真的第一次看中文都没get到点。但我后来居然看英文原文get到了。

非常简洁,非常好理解。但是我青春期看翻译 就是没get到。

我看到英文媒体对《阿嬷的情书》的描述,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英文,其实没办法翻译这部电影里的”情义”。它能翻译字面意思,但它翻译不了字面意思背后那个东西。

而这个”翻译不了”,不只是技术问题。是中英文背后两种文化里,根本就没有对应的概念。

今天这篇,我想用具体的英文翻译证据,讲清楚这件事。

先看英文媒体怎么描述南枝和木生

新华社(Xinhua)英文版、人民日报(People’s Daily)英文版:

“After Zheng dies overseas, Xie Nanzhi, a woman of Chaoshan descent living in Thailand who had become friends with him…”

(郑死在海外之后,谢南枝——一个住在泰国的潮汕裔女人——她”和他成了朋友”……)

新华社用的是”friends”(朋友)。

Global Times(环球时报)英文版:

“Rather than ending the correspondence, a woman in his migrant community in Thailand, Xie Nanzhi, out of gratitude for Zheng’s kindness and sympathy for his helpless family back home…”

(在他泰国移民社区里的一个女人,谢南枝,出于对郑善意的”感激”和对他家人的”同情”……)

环球时报用的是”gratitude”(感激)+ “sympathy”(同情)。

Sixth Tone(上海发行的英文媒体):

“…Xie Nanzhi, the daughter of a hotelier whom Zheng had saved from a fire, had been corresponding with the family in Zheng’s name for 18 years.”

(谢南枝——一个旅店老板的女儿——郑从火里救过她——她用郑的名义和这个家庭通信了18年。)

Sixth Tone没有用romantic、没有用friend、没有用任何情感定性词,它只是描述了”事实”,但完全没有表达出”情义”这个动机的本质。

到这里,主流官方英文媒体已经在概念上出现了偏差。新华社把南枝和木生定义为”朋友(friends)”,环球时报把南枝的动机定义为”感激+同情(gratitude + sympathy)”,Sixth Tone则完全回避了对动机的描述。

但是没有一篇,把”情义”准确表达出来。

为什么?因为英文里,没有”情义”这个词。

再看非官方英文媒体,偏得更厉害

非官方的、面向英语观众的英文影评,直接把”情义”翻译成了”romance”或”love affair”。

Tonboriday(亚洲娱乐媒体):

“…the romantic letters exchanged with Ye Shurou for decades were actually written by another man entirely, a stranger named Xie Nanzhi.”

(和叶淑柔几十年来通信的”浪漫信件”,其实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写的,一个名叫谢南枝的陌生人。)

它把侨批直接定义为”romantic letters(浪漫的信件)”。而南枝被称为”a stranger(陌生人)”——这至少没把南枝定义为情人,但把信定义为”浪漫的”,已经偏了。

Letterboxd(全球最大影迷评分平台):

“As Xiaowei investigated, a love affair hidden for half a century suddenly surfaced, striking Grandma’s heart.”

(随着晓伟的调查,一段”隐藏了半个世纪的爱情”突然浮出水面,击中了奶奶的心。)

Letterboxd直接用的是”love affair”。“love affair”在英文里,强烈暗示婚外情、私情、不正当的浪漫关系。

Overseasidol(英文亚洲娱乐媒体),它的文章标题直接是:

“Chinese Movie ‘Dear You’ Reveals a 50-Year Hidden Romance”

(中国电影《Dear You》揭露一段隐藏了50年的”浪漫情事”)

而文章里写:

“This revelation exposes a hidden love story that has been kept secret for over five decades…”

(这一揭露曝光了一段隐藏了50多年的”爱情故事”……)

它直接把南枝替木生写信这件事,定义为”一段隐藏了50年的爱情故事”。

到这里,南枝已经在英文世界里,被翻译成了一个”和有妇之夫有私情的女人”。这是一种彻底的、根本性的、文化层面的歪曲。

英文有什么、英文没有什么

让我把这件事拆到最底层。英文里,表达”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主要有这几个词:love(爱)、romance / romantic(浪漫)、affair / love affair(情事/恋情,通常暗示婚外)、friendship(友谊)、kindness(善意)、gratitude(感激)、sympathy(同情)、compassion(怜悯)、duty(义务)、loyalty(忠诚)。

这些词,每一个都精准地表达了某种关系,但没有一个能表达”情义”。

什么是”情义”?中文里,情义 = 情 + 义。”情”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未经计算的情感连接。”义”是道义的、责任的、跨越个人利益的承担。情义,是”基于真实情感、但又超越个人情感、上升为道义承担”的那种东西。

它不是love,因为love是占有的、个人化的、以”我”为中心的。它不是friendship,因为friendship是平等的、互惠的、有双向期待的。它不是duty,因为duty是被规则要求的、外部的、可以被法律强制的。它不是compassion,因为compassion是俯视的、施予的、单向的。

情义,比love更深,比friendship更重,比duty更主动,比compassion更平等。

而英文里,没有这个层级的词。

所以新华社只能用”friends(朋友)”把它简化,环球时报只能用”gratitude(感激)”把它缩小,Letterboxd直接用”love affair”把它扭曲。没有一个翻译能传达”情义”的原意。

所以英文世界看到的,不是这部电影本身

这件事的后果,非常严重。

当一个英语国家的观众,看完这部电影、然后去看英文影评,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他们看到:”一个有妇之夫,在异国他乡,和另一个女人发生了浪漫关系,这个女人替他写了几十年的’浪漫信件’,欺骗了他在国内的妻子。”

这是一个西方观众非常熟悉的伦理戏剧框架——一个有道德灰色地带的、复杂的、关于不忠和欺骗的故事。

而中国观众看到的是完全相反的:“一个完全没有发生过任何浪漫关系的女人,出于对一个潮汕老乡的情义、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潮汕姐妹的承担,替已死的人,继续了几十年的承诺。”

这是一个关于”情义”的、关于”承担”的、关于”潮汕女人的沉默之爱”的故事。

两个故事,根本不是同一个故事。而英文翻译让英语观众看到了第一个故事,中国观众看到了第二个故事。

这种偏差不是恶意,是结构性的

这种结构性我曾经研究记录到,有纬度的问题,很大概率还是地理环境衍生出来的不同思维。

当然,在广东说英文长大的,我觉得思维上可能也是偏高纬度地区的。

写这些英文翻译的人,不是恶意的。

新华社的英文编辑、环球时报的英文记者、Letterboxd的影评人、Overseasidol的写手,他们都不是想故意扭曲这部电影。他们只是用他们语言里有的词,去表达一个他们语言里没有概念的东西。

就像让一个只会用筷子的人去吃一份意大利面,他能吃,但他吃的方式,一定和原本设计的方式不一样。

英文这套语汇,根本就没有”情义”这个词。所以英文世界只能用他们有的词,去近似地、不完整地、不准确地表达这件事。而最终,这部电影的真正内核,就在翻译中丢失了。

反过来,中国人理解英文,也有同样的困境

但你看,这件事不是单向的。不是只有英文翻译不了中文,中文也翻译不了英文里的某些东西。

举几个例子。

英文里的”privacy”,直接对应中文是”隐私”。但”privacy”在英文里,承载的远不止”个人秘密”,它还包括一种”个体作为独立主体、有权拒绝他人介入”的根本权利。而中文的”隐私”,几乎完全没有这一层”权利”的含义。它只表达”我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一种事实状态。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人很难真正理解西方人对”privacy”的执着,因为我们的词里,没有那层权利根基。

英文里的”integrity”,中文一般翻译成”正直、诚信、完整”。但这三个中文词,没有一个能完全表达”integrity”在英文里的份量。”integrity”是一种”内外一致、言行一致、原则一致、不能被分割的人格完整性”,它是西方道德哲学的核心概念之一。但中文里,没有一个对应词。

英文里的”vulnerability”,中文一般翻译成”脆弱、易受伤害”。但近20年,英文里”vulnerability”被Brené Brown等心理学家重新定义为”敢于暴露真实自我、敢于被看见、敢于被拒绝”的一种主动的勇气。而中文里,”脆弱”是一个完全负面的词,没有那层”勇气”的含义。所以当一个中国人读到Brené Brown的”the power of vulnerability”,他往往读不到那种”勇气”的层面,他只能读到”展示脆弱”的字面意思。

就像英文世界读不懂”情义”一样,中文世界也读不懂”vulnerability as courage”。这是双向的。

还有一个,emergency,你是怎么理解,我是后面突然就明白了大概是什么意思的。但也很难描述。

所以这件事最深的启示

不是”英文翻译不了我们”,不是”中文比英文优越”。是——两种语言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心智。

每一种语言,都有它能精准表达的领域,也有它根本无法触及的领域。

英文擅长逻辑、规则、个体权利、抽象思辨、法理框架、心理学的精细化。

中文擅长情感的层次、伦理的厚度、关系的网络、克制的美学、活态的传承。

这两种语言不能互相替代。一种文化的深处,必须用它自己的语言才能表达。翻译永远是一种损失。

而我们能做的,不是抱怨翻译损失了什么,而是意识到翻译永远会损失什么,然后想办法把那些损失了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补回去。

对潮汕话,这件事更严重

而这部电影,比普通中文电影更难翻译。为什么?因为它用的是潮汕话,而潮汕话有八个音调。

普通话四个音调,英文只有重音、没有音调,潮汕话八个音调。它的音律系统,比普通话复杂一倍,比英文复杂一个维度。

而在潮汕话里,音调本身就携带意义。同一个发音,不同的音调,意思完全不同。甚至同一个字、同一种意思,但用不同的音调说,表达的情感色彩完全不一样。

这种”声调中的微妙意味”,就连现在很多潮汕年轻人,如果不在那个语境里,都不一定能完全抓住。更何况翻译给一个母语只有重音、没有音调的英文世界?几乎不可能。

电影里有很多台词,潮汕人听了,会因为那个具体的音调、那个具体的尾音、那个具体的停顿——而被一秒钟击中。

但当这些台词被翻译成普通话,已经丢了一半。再被翻译成英文,剩下的一半也丢了。英文观众看到的只是字幕上的字面意思。而字面意思下面那个——承载了潮汕几代人具体情感的、具体音调的、具体韵律的东西——完全不在了。

对了。南枝他爸爸,你仔细听他开口,其实这个大爷有很多地道的潮汕话表达。南枝在剧中和他比还是少很多。

妙啊。。不是潮汕人。都get不到他说话的妙处所在。——“双头平大”。。真的是好多年没听到了。

个人理解

这部电影,某种意义上,是无法被准确翻译的。

它能被翻译,但翻译之后,剩下的只是它的影子。外国观众看到的,永远是这部电影的一个简化版、扭曲版、降维版。

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不是因为翻译者不专业。是因为这部电影最深的那一层,只活在潮汕话、潮汕文化、潮汕”情义”这个具体的语言-文化-情感的网络里。

离开这个网络,它就不再是它自己。

——真正的文化是不能翻译的。

能被翻译的,只是文化的表层。文化的深处,只能在它自己的语言里活着。

所以潮汕的文化,只能用潮汕话讲。江浙的文化,只能用吴语讲。闽南的文化,只能用闽南话讲。藏地的文化,只能用藏语讲。

而一旦它们被翻译成普通话,它们就已经丢了一层。被翻译成英文,就丢了第二层。被翻译成西方主流叙事框架,就只剩一个壳子。

而中国,有几十种这样的——只能在自己语言里活着的文化。每一种都是无法被替代的、无法被翻译的、无法被AI还原的——具体的中华文化的一部分。

写这篇文章,不是要批评英文翻译,英文翻译者已经尽力了。

是意识到——我们自己的语言里,有外人永远理解不了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正是我们最珍贵的资产。

潮汕话里的尾音,入声。闽南话里的韵脚。吴语里的软。四川话里的直。藏语里的虔诚。

这些都是别人永远翻译不走的东西。也是AI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所以,守住自己的语言,守住自己的方言,守住自己语言里那些外人听不懂、但你身体里一听就懂的具体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你这个人最深的根。也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逆AI资产。

而那部叫《Dear You》的电影,不是英文媒体看到的那个”love affair”,是中国人看到的那个”情义”。

这部片真的很有意思,所有的矛盾和文化冲突,居然都成为了传播的核心要素。

我有看一些评价,有些老外是直接用qingyi这两个字表达。没有用其他英文单词,真是无限的英文造字衍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