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真的很强,很多留白处反而进一步激发了新的联想和思考的延伸。
南枝不是因为爱木生才写一辈子的信。是因为木生出现之前,她其实是个找不到自己的人。木生来了之后,她才一点点变成了一个潮汕人。她那一辈子的信,是身份认同后的生命拼图。
南枝不是从潮汕过番去泰国的,她是出生在泰国的华裔二代。
按潮汕人的叫法。其实大概率会叫南枝——番婆。
她爸爸是民国时候过番去泰国的潮汕人,开了间小客栈。其实这里是个彩蛋,如果你现在在吗城市有个酒店。其实条件也很不错了。
妈妈也是潮汕人,但很早就死在异乡,埋在泰国的土里。南枝从小在泰国唐人街长大,会说潮汕话,但口音里已经带着泰国的味道。
但你看电影里的南枝,她对潮汕这个东西,是冷漠的。对,你观察早期的南枝,是冷漠的。连让老乡住一夜她都不让。还是他爸说还有个柴房才松口的。
她不太识字,客栈里来来往往那么多潮汕人,她也没怎么去打交道。
爸爸跟她讲唐山的事,她听,但没什么反应。她身上是有潮汕这个底子,但这个底子是松的、淡的、随时可能漂掉的。
当然,可能他爸爸为什么老喝酒,电影里面有个环节。她作为新一代,她居然不会写中文。也证明了她没写过信。这里面是不是可以说明她可能在唐山都没亲戚了呢。
所以,为什么他爸喝酒,明明年轻还赚下了一个小客栈的。比大部分潮汕人条件都好。所以他爸爸,看起来那么自暴自弃的样子,会不会是唐山的亲人都没了。他老婆也没了。就剩下女儿了,早晚也要嫁人的。所以他才是那个状态。
而这个难道哪个年代少吗。确实很多人国破家亡。
电影里有几场戏我印象很深。她被印度仔欺负调戏,被泰国警察勒索。她在泰国不是泰国人,在潮汕人里又没什么位置。她是双面边缘人。
这种状态最痛苦的地方在哪里?不是穷,不是被欺负——是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被欺负的时候,连一个可以躲回去的”我们”都没有。
她爸说潮汕话,她也说潮汕话。可”潮汕”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抽象的词,是父亲嘴里那个回不去的”唐山”。她没踩过那片土,没拜过那里的祖先,没见过自己血脉真正的样子。她身上有根,但她不知道在哪。
木生进来之后,南枝身上发生的三件事
木生出现的时候,南枝是冷的、散的、漂的。木生出现之后,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识字。我们今天讲识字,觉得是基本权利。但在那个年代,对一个唐人街客栈老板的女儿来说,认字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环境的问题,毕竟那个时候泰国国王察觉到中国人老把钱带回老家,生气地叫潮汕人为“东方犹太人”
家里没钱送女儿读书,唐人街也没几个先生愿意教女孩子,南枝原本是半文盲。
木生来了之后,才激发她重新学认识字。认识字你觉得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吗?
她学的不只是字。她学的是一种文化里的具体细节——一个潮汕男人是怎么写信给妻子的,一个潮汕女人在家里是怎么被惦记的,一封侨批的开头要写什么、结尾要写什么。这些东西,她爸爸从来没教过她。
木生进来,等于把”什么叫潮汕”这件事,一笔一笔写进了南枝的身体里。
第二件,是侨批局里看见的众生相。她开始替木生寄信,要去侨批局。侨批局是什么地方?是唐人街所有潮汕人的精神中转站。
她在那里看到——(侨批局是众生相)
有3个层次表现。
对母亲——刚到泰国还没什么收入的年轻人,接受了周围老乡的帮助。 对妻子——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 对女儿——寄1000元,把卖掉的女儿赶紧赎回来。
看到没有,3个对象,都是女性。
其实这里的隐藏寓意,我想总结,潮汕人不是“重男轻女”,潮汕人是“重男爱女”。
南枝在这之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身边的潮汕人。客栈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只把他们当客人。但在侨批局,她看见他们作为潮汕人,是怎么活着的——他们有多苦,有多韧,有多守信用,有多惦记家。她原来不知道,原来潮汕人是这样的。
第三件,是父亲被同乡救。她爸爸出事,是一群同乡搭手救的。这件事在电影里,但对南枝是决定性的。她原来觉得潮汕人就是一群陌生的过路客,不关她事。结果父亲在大火中的时候,
印度仔放的火,泰国警察没帮忙还帮了印度仔。
是那些她其实没什么交情的潮汕老乡,把她爸爸救回来。
潮汕人在异乡是抱团的,是有情义的,是随便搭一把手就能救一条命的。这件事让南枝彻底变了。
她开始明白——她不是一个被泰国人欺负的孤女,她背后是有一群人的。她有”我们”了。
回归根的本色,找到自己的身份归属。
我想,是一个很微妙又很重要的事情,就这个问题,我们在国内体会很少。但是在外,我想还是很多人需要有这个立场确定。
我想起一个缅甸的中国老兵说的话。四川人,我印象深刻。
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入缅甸国籍。就不会那么被动。他说了句:“他是大国人,不入小国身份。” 有没人记得这个场景。或者这个采访画面。
采访画面在网络上流传,当时谈论的背景是果敢汉人(果敢族)在缅甸的尴尬政治地位:身份被动:缅甸政府长期推行大缅族主义,对境内的汉人(果敢族等)实行歧视性的分级公民制度,发放的常常是二等、三等身份证(如“三折身份证”),在出行、经商、考大学、参政上处处受限。为何不入籍:当时有人问他,既然在缅甸生活、当官,为了免受缅甸军政府的限制和打压,为什么不索性顺应缅甸政府、完全融入并彻底加入真正的缅甸国民身份,这样政治上就不会那么被动?经典回答
张安录听后非常傲骨地回答了这句话。他的大意是:“我是中国人(汉人),是大国的人,绝对不去入他们这种小国的身份。”
这番话体现了老一辈果敢汉人骨子里的民族认同感。尽管他们在历史洪流中被划在了国境线之外,但他们依然只认同自己是“大原人”、“大国人”,对缅甸缺乏国家认同,宁可承受政治上的被动和打压,也不愿意在身份上向其低头。哪里可以找到关键词搜索:你可以尝试在 Bilibili(B站)、抖音、西瓜视频 或 YouTube 上搜索 张老四 果敢、张安录 采访、果敢同盟军 张老四 或 为什么不入缅甸国籍。画面特征:视频里的张安录通常是一位身穿军装或便服的硬朗老人,讲着一口带有浓重云南口音的果敢官话,语气十分坚定和自豪。
南枝的一生,是在还身份的债
到这里我们可以重新理解南枝的一生。她替木生写18年的批,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承诺,不是因为痴情。是因为木生帮她找到了她。像一个兄,像一个老师。虽然木生在里面也不认识什么字。但他还敢于带孩子们学习中文。
隐射当年很多华侨条件一般,依旧偷偷办学。
她从一个冷漠的、漂浮的、被欺负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华裔二代,变成了一个会认字、会写规范侨批、被同乡需要、有归属、有位置的潮汕女人。这是从无到有的事。
木生死了之后,她替木生写批,是替他完成承诺,没错。但更深一层——她每写一封批,都是在重新确认一次:我是潮汕人。在唐山,还有故人在。
为什么导演有那个信,西出阳关无故人。
我给大家看看:
淑柔吾姐:
提笔此时,往事历历。
半生替人写信,半生替人牵挂,
原来最苦不是别离,
是明明有故人,却终身不敢认。
我最近经常会想起一句诗:
“西出阳关无故人。”
自从没有了你的消息,我也就没有了故人。
此生亏欠,唯有来世再还。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 南枝 绝笔
写批这件事,是替木生、替淑柔、替侨乡,更是替她自己。她用一辈子,把那条快要漂掉的潮汕认同,重新接上了。她还收养了一个华人孩子。她在异乡,又替谢家、替潮汕、替这条血脉,续上了一代。
李光耀又何尝不是曾经的南枝
我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一直想起一个人——李光耀。我之前有写过李光耀和李嘉诚的。我找了下。
新加坡的国父李光耀,2011年出过一本书叫《我一生的挑战:新加坡双语之路》,简体中文版2013年由译林出版社引进。
这本书是他八十多岁时写的,专门讲新加坡的双语政策——更准确地说,是讲他自己怎么从一个”没有根的英校华人”,一步步重新找回华人身份的。
他在书里讲得很坦白。他出生在1923年的英属殖民地新加坡,从小在英校念书,第一语言是英语。他祖父那一代已经开始崇尚西方,给他起的英文名叫Harry,回家说英语和马来语,他三十多岁才开始正式学华文。
他在书里写过一句话,我每次读都会愣一下——他说,
我说英语,是因为我早年学的是英语。但是即使千年万代,我也绝对不会变成英国人。
这句话不是政治姿态,是他自己的痛。他在《双语之路》里反反复复回忆,年轻时候去英国剑桥读书,在伦敦的街上、在剑桥的课堂上,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不管他英语说得多好,剑桥的学位拿得多高,他在英国人眼里始终不是英国人。而他回头看自己,又发现自己不会读华文报,不会写中文信,听不懂母亲讲的客家话深一层的意思,连自己祖宗的祠堂在哪里都说不清楚。他形容那种感觉,是”飘在空中”——一个不上不下、两头都不是的人。
他后来在书里下了一个判断。他说一个民族、一个人,如果丢了根,是会出大问题的。他说他形容不出来那种严重,但他知道,没有根的人,是立不住的。
所以他在新加坡死命推双语政策——逼着华人孩子学华文,逼着马来人学马来语,逼着印度人学泰米尔语。背后就是这件事。他自己是过来人。他知道一个华裔二代、三代如果丢了根,会变成什么样。
你看——李光耀年轻时候的状态,和电影里的南枝,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南枝在曼谷唐人街,被印度仔欺负,被泰国警察勒索,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李光耀在伦敦剑桥,英语说得比英国同学还好,但回头一看自己什么都不是。一个在底层,一个在顶层,但身份焦虑是同一种——我在这里不是这里人,我从那里来又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
南枝在唐人街遇到木生,学认字、寄侨批、看见自己人怎么活着——慢慢把根接上了。
李光耀在新加坡建国之后,逼自己学华文,亲自去理解儒家、亲自去看中国——也是在把自己那条快要断掉的根接回来。
这不是巧合。这是六千万海外华人都在面对的同一道题。
只不过南枝用的是一辈子写侨批的笨办法,李光耀用的是一个国家的政策。一个在异乡的客栈,一个在异乡的总理府。但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不让自己在身份这件事上飘着。
最近新加坡那边对这部电影的反应,挺有意思。
联合早报会主动写文章去讨论它,会把它和”统一战线”放在一起讲,会有种很警觉的情绪。
为什么?因为这部电影戳到的,正是新加坡现在最深的那块神经。
新加坡现在几百万华人,绝大多数已经是三代、四代了。他们的孩子说英语比说华语流利,看Netflix不看潮州戏,过圣诞节不过冬至。李光耀当年用一个国家的力量去推的双语政策,到了今天,正在一代一代地被稀释。他们正在变成李光耀当年最担心的那种人——
一个没有根的、漂在空中的现代人。
南枝这个角色让他们破防,是因为南枝就是他们的曾祖母、祖母那一代。南枝当年是怎么把根接上的,他们今天就是在用什么方式把根丢掉的。
这部电影对他们来说,不是一部爱情片。是一面镜子。
我朋友新加坡的亲戚因为这部戏,直接从新加坡飞回来看
所以这部电影,新加坡人看了破防,马来西亚人看了破防,泰国华裔看了破防,美国华裔看了破防——是因为南枝面对的那道题,就是他们今天还在面对的那道题。他们的孩子,还是中国人吗?他们的孙子呢?再下一代呢?
南枝用一辈子回答了这个问题——只要你愿意做点什么,这条根,可以接上。不一定要做大事。识一个字,写一封信,认一个老乡,去一次侨批局,看一眼自己人是怎么活着的——就够了。
李光耀也用一辈子回答了这个问题——哪怕你已经飘在空中了,哪怕你三十岁才开始学母语,哪怕你穿西装说英语进剑桥——只要你愿意低头,重新认你来的那个地方,根还可以长回来。
南枝是唐人街里的李光耀。李光耀是总理府里的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