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给阿嬷的情书》,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不敢说潮汕人能拍出多好的电影。好片要靠才华,靠运气,靠很多说不清的东西,谁也保证不了。
但有一件事我敢说:潮汕人,不敢拍烂片。
这里说的烂片,不是指拍得糙、拍得闷、拍得没票房。是指那种价值观歪掉的片子。比如把女性物化包装成独立,把出轨美化成真爱,把一地鸡毛的怨气往观众身上倒。总结一句话,价值观不对的,都是烂片。
这种片,潮汕人拍不了。拍不出。不敢拍。
对,不敢拍。
可能是道德上的不敢,也可能是文化上的不能。但归到根上是同一件事:他们身后有一张网。要讲清楚这张网,得先把一件事说清楚,电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电影是公共产品。超级公共产品。
它不是在家里放给自己人看的,不是关起门来三五好友看的,更不是创作者私人日记的影像版。
它要上院线,要被几百万、几千万、几亿人看到。
它要进入这个社会的公共视野。它要参与塑造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对世界,对人性,对两性,对家庭,对成功,对什么叫活得好的具体认知。
这个东西,从它走进影院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私人作品了。它是一次面向社会的、有传播力的、能改变别人价值观的公共发声。
而既然是公共发声,它就得承担公共责任。
它本该往世界里送一些好的东西:好的价值观,好的人性,好的可能。它不该是创作者的情绪垃圾桶,不该是把家里的破事、个人的怨气、想象出来的扭曲,一股脑倒进几百万人脑子里的工具。
观众不是编剧负能量的回收站。
你想想,观众坐在影院里交出去的是什么。不只是几十块钱,不只是两个小时。是注意力,是情绪通道,是他今晚要带着回家的那个心理状态。这个状态,可能影响他明天怎么对家人,怎么看自己,怎么看世界。
几十块的电影票,丢了不心疼。可那两个小时如果被人恶心到,那才是真的让人难受。
而很多创作者,假装这是件小事。我只是讲个故事,我只是表达自我,我只是艺术创作。这些话听着都正当,但它们都绕开了同一件事,你这个自我表达,是从公共渠道发出去的。它不是写在你自己日记本上的。它是要砸进几百万人心里的。
那你就得想清楚一件事,你到底要影响什么。
回到那部让我把这件事想通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导演蓝鸿春,土生土长的汕头潮阳人。剧组里很多是潮汕本地人,演员里一大半是素人,是真实的潮汕老人,潮汕年轻人。全片九成五讲潮汕话。
这样一群人,拍一部潮汕题材的电影,他们能不能像现在主流影视圈那样,把女性物化包装成独立,把出轨美化成真爱,把婆媳撕成一锅粥当流量密码,把男女对立做成卖点?
他们不敢。
不是不能,是不敢。
因为潮汕人海内外加起来差不多五千万。这五千万里,有他们的乡亲,同学,亲戚,邻居,长辈。这些人会去看这部电影,看完会议论,议论会一路传回他们家里。
如果南枝被写成一个随手就能牺牲掉的工具人,潮汕女人不答应。因为那不是潮汕女人的本色。如果木生被写成一个轻浮的、对妻子不忠的男人,潮汕男人不答应。因为潮汕成功的,有权力的那些男人,重视的是忠孝仁义礼智信勇。如果下南洋那段历史被拍轻了、拍油了,那些祖辈真下过南洋的家族不答应。因为那是生死的故事,不是儿戏。
什么地方都有坏人,都有品行败坏的人。但你出门逛街,总会想去漂亮的公园,而不是去逛垃圾堆。
看电影又何尝不是这样。
这些不答应,不是网上嬷两句、过两天就忘的那种。
是他下次回潮阳,被乡亲在街上指着鼻子的那种。
是他过年回家,长辈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他丢潮汕人脸的那种。
是他在潮汕攒了一辈子的人脉,一夜之间全凉掉的那种。
这是实打实的,会落到他每一次回家、每一次同乡聚会、每一次见亲戚的具体处境上。
钱可以不赚,脸不能丢。潮汕有句老话,输人不能输阵。你一个人的脸,丢就丢了。但你别丢一个家族的脸,更别丢一整个族群的脸。
所以他不敢,也不愿。
带着一群潮汕人演电影,特别像一百年前的潮汕人,带着一群老乡下南洋,去包马来亚橡胶园,去泰国开荒种水稻,去开矿。
敢带老乡出门,就要对老乡负责。
也像潮阳第一批去深圳做房地产的人。其实刚开始都不是做房地产,就是建市政工程,可能就是带一群潮汕老乡去挖水沟。
但无论做什么,都是同一种担当,我要带着这群潮汕老乡,做正当的事。
这也不容易。不是一个正派人,很难获得潮汕族群的认可。做什么,都要做到经得起千万双眼睛看。而恰恰是这种必须做到位的压力,反过来把这部电影逼成了一部真东西。
说来也是反讽。一部成本只有一千四百万、九成五讲潮汕话、首日排片才百分之三点六的小片,导演和演员估计本来都没打算走出潮汕。结果一路逆袭,票房破了十三亿,还在往十八亿冲,豆瓣九点二,连海外都要上映了。
本质上,这是一部潮汕人拍给潮汕人看的,新时代的潮剧。
这背后藏着一个被现代影视圈刻意绕开的东西,”社群约束”。我们重点来聊聊“社群约束”。
法律的约束有,审查的约束也有。但这两种都是抽象的、外部的、可以钻空子的。
真正能让一个创作者不敢乱来的,是”社群约束”。你拍的东西,会被你具体认识的、具体在乎的、具体一辈子要打交道的人,当着你的面评价。
而现代影视圈,恰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脱离任何具体社群、彼此匿名、谁也不真认识谁的,浮在空中的圈子。
北漂,横店,影视园区,一群从全国各地汇过来的人,谁也不真知道谁的根在哪、家在哪、祖上是谁。他们干的事,对各自的老家几乎没有任何具体后果。老家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在拍什么。就算知道了,也够不着他。
所以他们敢拍。拍完,赚钱,走人。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会用任何一种具体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年我们看到那么多让人不舒服的剧。把女人的功利包装成清醒,把消费主义包装成自我实现,把家里的撕扯当卖点,把男女对立做成流量密码。
不是创作者天生坏。我不信那么多演员是真心想演烂剧情、狗血剧情的。谁心里都向善,谁都想往光亮处走。
是他们身后没有那张网。没有那些会具体地、长期地、当面找他算账的人。
而潮汕这次,示范了相反的一种可能。身后有一张活着的网,作品自然就不敢往下作。哪怕拍得平平无奇,大概率也不敢塞进几个价值观歪掉的情节。
主流话语里有句说了几十年的话,束缚扼杀创作。对,说束缚扼杀了创作。
我以前也信。但看了这几年的影视生态,我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有大毛病。
事实可能恰恰反过来。没有约束的创作,才最容易堕落成最低俗的那个版本。
你以为的创作自由,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你的自由。它是一些资本的麦克风。潮汕老话说,钱多话大个,谁出钱谁说了算。你那点自由,不过是被人借用的扩音器。
因为一个没有约束的创作者,会本能地往最来钱、最来流量、最能刺激情绪的方向走。而那个方向,往往正对着人性最差的那一面。
有约束的创作,尤其是有具体社群约束的创作,反倒更容易出好东西。因为你得时时想着,这部作品,会怎么被你身边那些具体的人看。你就不敢糊弄,不敢轻易堕落,不敢为了流量出卖自己根上的东西。
就是根上的东西。
潮汕的”束缚”,表面看是保守,是不敢突破,是价值观只敢往正了表达。
可它的实质是,一个还活着的社群,对自己人的具体约束。
而这种约束,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最被低估、也最容易长出真东西的文化土壤。
这件事,还有更深的一层。
潮汕人会因为一个潮汕创作者拍了不像样的东西,而具体地生气、具体地不答应、具体地让他下不来台。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潮汕这张”网”还活着。
因为只有活着的社群,才唾弃得动。
死掉的社群,你做出再离谱的事,也没人真在意。大家彼此之间早就没了具体的关系,连唾弃都唾弃不起来。你我素不相识,我凭什么花力气去唾弃你?
大多数地方,人和人之间早就原子化、匿名化、互不相干了。本地谁拍了一部丢家乡脸的东西,本地人顶多在朋友圈嬷两句,过两天就散了,没人真能让他付出代价。
再回到开头那个定义。
电影是公共产品。超级公共产品。它面向的是几百万人的注意力和心理状态。
它不是创作者的私人日记,不是情绪垃圾桶,不是把家里破事往外抖的工具。编剧自己都嫌烦别人家的鸡毛蒜皮,凭什么又把一地鸡毛喂给几百万观众?
它得承担公共责任。
而能真正逼一个创作者扛起这份责任的,不是法律,不是审查,不是行业自律。是他身后那张还活着的、会具体地、当面地、长期地评价他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