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人为什么喜欢去泰国

这几年常听人说,日本再不发展,迟早变成泰国。

说这话的人语气里多少带点优越,好像泰国是谁都不愿落到的下场。

我头一回听没在意。后来有回翻地图,把两个国家摆一块儿看,咦,不对。

这话其实是反的。

日本要真能变成泰国,那是它走了大运。

你先看泰国长什么样。

中间一整块大平原,湄南河从北往南趟过去,把上游的泥沙一年一年铺在这片地上,越铺越肥。

西边是一道高山,挡住印度洋那边最猛的风浪。它又不把湿气全挡死,留一道口子,让西南季风带着雨水灌进来。

北边往喜马拉雅那个方向,也是层层叠叠的山,替它把北方的寒气拦在外头。

整个泰国从空中看,就像一个朝南敞着口的大口袋。

雨进来,热气进来,进来了出不去,全攒在这片平原上。

这种地方,种什么活什么。

泰国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大米出口国。最早连着几十年是世界第一,这些年让给了印度,常年坐第二把交椅。光是二〇二二年,就往外卖了七百六十九万吨米,第二年又冲到八百七十六万吨。这是泰国商业部自己报的数。

它一年收三千万吨稻谷,国内吃掉一千万吨,剩下一千万吨往外送。

那是真有粮。吃不完往外卖的那种有粮。

它还正好坐在亚洲的当中,主要航线打门口过。

有粮,又有码头和生意。这种地方,老天爷是真疼。

也正因为这样,泰国人天生带着一股松弛。不慌。地养得起人,人就不必跟时间死磕。

再看日本。

一个国家七成是山。平地少得可怜,能种的都挤在几条狭长的海岸边上。

它种来种去,也就大米能勉强自己养活自己,自给率九成八。

可剩下的吃的就不行了。

按热量算,日本人嘴里的东西,连着好多年都只有三成八出自本国的地。这是日本农林水产省每年自己公布的数,三八,几乎是发达国家里垫底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有人把它周围那几条海路一掐,这个国家立刻就慌。

工业再厉害,电器再精致,根上是悬空的。地养不起自己。

所以这两国摆一块儿,论活下去的底子,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泰国人均能分到两三亩耕地。日本只有半亩上下。差出去六七倍。

日本要是真能换上泰国那副身板,它做梦都要笑醒。

说这话的人,把”发达”和”安稳”当成了一回事。其实是两回事。

一个是这一百年挣下的家底,一个是老天爷开局发的牌。

日本的家底厚,牌却薄。

泰国反过来。

说到这儿,得把我老家拉进来了。

潮汕这地方,比日本还紧。

汕头全市,常用耕地只有五十七万亩。人五百三十九万。算下来,人均一分地都不到。这是农业部门的公开数。

一分地是什么概念。日本人嫌自己半亩地少,潮汕人连那一半都没有。

整个潮汕,山多地少,人挤人,是全国数得着的人多地少。

跟泰国那两三亩比,差出去几十倍。

所以你就懂了,为什么一百多年前,潮汕的后生会盯着泰国看。

我小时候也盯着一个地方看过。

我老家在潮汕,骑单车上学要经过一个物流园。每天看着一车一车的货往外发,车头上写着发往义乌。

那时候我还小,第一个让我向往的外面,不是北京也不是上海,是义乌。

我那会儿真心觉得,义乌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地方。天底下的货,怎么都往那儿运。

你能想象吗。都过去多少年了,我至今记得那个招牌。

后来才慢慢明白,那种被一个地名勾住的感觉,一百多年前的潮汕后生也有过。

只不过他们看的不是货车,是码头上的米船。

船舷写着两个字,暹罗。

一船卸完又来一船,全是白花花的大米。

你是个分不到几亩地、家里饭都吃不饱的年轻人,站在江边看这个,心里会冒出一句话。

这世上到底有个什么地方,能这样一船一船把米送过来。

那个地方就是泰国。

那是个天选之地。可天选之地,也住着人。

这条航线不是凭空来的。

潮州出海的老港叫樟林港,红头船就是从那儿下水的。船头漆成红色,所以叫红头船。

乾隆十二年,清廷正式准了华商领照去暹罗,造船、运米回来。还说,谁能把米运回来赈济百姓,最高赏个七品顶戴。

口子一开,驶进湄南河的红头船就络绎不绝。

后来这条线长成了一整套生意,叫香叻暹汕。香港、新加坡、暹罗、汕头,四个点连成一张网,米、糖、货、人,在上面来回走。

潮汕人就是顺着这张网,一批一批过去的。

可去到泰国你就明白了。

好地早被本地人占了,轮不到你。

留给外来人的,都是些看着不行、没人要的角落。

这时候那双眼睛就值钱了。

潮汕这地方,坏处是穷,是逼着人把东西做精。所以你看潮汕那么多吃的,一样小菜能折腾出十几种做法。也是逼着人往外走,所以你又看到潮汕人转头把东南亚的味道带回老家。

可日子久了,这种逼迫还磨出一样东西。

就是潮汕人对一块地的判断特别毒。

我把这个叫侦查环境。

一块地摆在面前,能一眼看出它的命。

这块适合住人,那块只能耕种,这片现在看着不起眼,水一引过来就是好田。

潮汕有些家族这门本事练到吓人。后来出了不少厉害的房地产家族,根子就在这儿。

他们是真懂得怎么去勘一块地,看它能变成什么。

我相信一两百年前下南洋那批人里,也藏着同样的眼睛。

出人头地,就是把别人看不上的东西盘活。

你得看出这块没人要的地,引一道水、修一道埂,三年后能变成什么样。

光看出来还不够。开荒这种事,一个人干不动。

你得把一帮老乡聚起来,一寸一寸把别人嫌弃的地盘活。

后来的事,史书上都写着。

潮州人成了泰国最大的一支华人。

二十世纪初,泰国华人里潮州人就占了四成。到二战刚结束,涨到六成,差不多一百五十万人。

他们把大米这门生意攥在了手里。

一九二〇年的曼谷,几家最大的碾米商——李竹漪、高晖石、陈守明、卢瓞川——四家都是潮州人,加起来的产米能力占了全城的四成六。

那个年代泰国顶有名的八大华侨企业,大半是潮商开的。黉利、廖荣兴、光兴利、老长发,一连串名字数过去,都是潮州口音。

泰国潮州会馆,到今天还是全泰国规模最大的华人团体。

这些不是凭运气。

是几代人,一块地一块地看出来、盘出来的。

我小时候看过特别多潮汕人下南洋的故事。去香港的,去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的。

看多了发现一件事。

真正发起来的,往往不是最能吃苦的那个。

是眼睛最准的那个。是最会侦查环境的。是最会团结老乡布局生意的。

到了马来亚,他先看地底下那点东西。锡也好,别的也好。

看出来这玩意儿值钱、能成事,然后去跟英国人谈,跟本地的势力谈。

谈成了要开工,开工要人手,他就回头招呼老家的兄弟。

过来,这边有活,这边活得下去。

老家有什么呢。老家连块地都分不出来。

所以发家那条线,起点从来不是肯不肯卖力。

是看不看得懂一块地、一个地方。

我慢慢觉得,对潮汕男人来说,最天然、也最该练的一门本事,其实就是这个。

不是会算账,不是能拼命。

是站在一个陌生地方,能看出它的脉络,看出它往后能长成什么样。

一两百年前,这门本事把人送去了暹罗,送去了南洋。

今天它换了个样子。可能是看懂一条街,一个行业,一座城。

地变了,那双眼睛没变。

那个站在江边看暹罗米船的后生,和那个骑单车盯着发往义乌的货车发呆的小孩,其实是同一种人。

被一个地方勾住,然后想办法走过去。

看一眼。

自己也在那儿,扎下根。


数据来源:泰国大米出口量为泰国商业部公布(2022年769万吨、2023年876万吨);印度为全球第一大米出口国、约占全球贸易四成;日本食料自给率(热量基准)38%、大米自给率约98%,出自日本农林水产省《令和5年度食料自给率》;汕头常用耕地57.02万亩、全市人口539万,出自汕头市农业部门公开资料;泰国人均耕地约0.16公顷(约两亩半)出自FAO及泰国农业经济办公室;潮州人占泰国华人比例(20世纪初约40%、二战后约60%)、1920年曼谷四大潮商碾米厂占比46%、樟林港红头船与乾隆十二年准华商赴暹运米的史实,综合自《华裔泰国人》词条、《近代泰国潮商的企业发展模式》及相关侨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