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诚的生意,做遍了全世界。
英国的电网、自来水、电信。
加拿大的石油。
欧洲一个又一个港口。
唯独一个地方,他几乎不碰。
日本。
一九三九年六月,日军大本营下令:拿下汕头。
理由写得很冷静:封锁华南沿岸,切断中国从海外得到补给和援助的最后一条通路。
六月二十一日凌晨,三千余名步炮兵分乘四十多艘舰艇,摸到汕头港外。海军陆战队从妈屿岛,抢滩登陆。
第二天凌晨,汕头沦陷。
六天后,潮州也丢了。
汕头一八六〇年开埠,靠的就是八个字:百载商埠,楼船万国。
它是侨乡的钱袋子。
海外潮人每年寄回来的银信、货款,是一笔惊人的数目。
日本人要锁死华南,本质上就是要掐断这条钱和粮一起流动的血管。
所以侨汇巨大,不是侵略的偶然理由。
它是这座城最致命的价值所在。
它太肥,又太外向。
肥到非锁不可。
把这些放回那种国破家亡的处境里,为什么是汕头,答案其实很朴素。
因为它是最后一扇还开着的门。
而门后面,是一整片靠海吃饭的人。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李嘉诚。
一九三九年六月,日机轰炸,学校停课。潮汕沦陷后,一家人先逃到松坑乡,又躲到后沟。
真正动身远走,是一九四〇年冬天。
父亲李云经和母亲商量好,去投奔在香港做钟表生意的舅父庄静庵。
全家上路,徒步走了足足十几天,所幸一路没撞上日军,才到香港。
可活路也没那么好走。
一九四一年圣诞前夕,香港也沦陷了。
港币贬值,物价飞涨,家里更难。
母亲带着弟妹,又折回了潮安。
她们折回去的,是一片正在往灾年里沉下去的土地。
一九四三年冬,父亲李云经病逝。
肺病,劳累,缺医少药。
而那一年,恰恰是潮汕饿死人最多的一年。
十几岁的李嘉诚,从此辍学,谋生。
潮汕话里,批就是信。
海外亲人寄回家乡的钱,连着一封家书,钱和信封在一起,叫侨批。
又叫番批。
银信合一。最近这部《给阿嬷的情书》,把侨批文化一下子在全国普及开来。
为什么侨批文化宝贵?只要是和中国人相关、有文字记录着的,都异常宝贵。
同样的文物,有字和没字,价值至少相差十倍。
抗战时期,批业一度整个断掉。
靠侨批吃饭的人家,一时间生活无着,陷入绝境。
是那些做侨批的人,水客、批脚、批局伙计,硬生生踩出一条活路。
他们绕道。从粤西中越边境的东兴进来,转到粤北的兴宁,再辗转送回潮汕。侨批这才得以部分恢复。
兴宁,正属梅州。
那本《潮汕侨批》里,记着这样一笔:一个批局手头对接的收信人,就有上万。
背后,是上万个张着嘴等饭吃的家庭。
当年一位侨批局的负责人,留下过这样的心里话。
一旦批断了,这一万人怎么办?妇女和儿童怎么办?
于是他们穿着草鞋,磨破了脚板,一路走到梅州。
为的不是自己,是乡人能不能活下去。至于为什么是梅州,因为那时候,粤东只剩梅州的通信还算通畅。
在这条用脚走出来的侨批生命线上,至少海那头的消息和银两,还接得上。
本来走海路的侨批,变成了走山路到梅州。
有一次,和一位北方朋友聊天,他问:抗日的时候,潮汕真的连吃的都没有?真会饿死那么多人?
会的。
原因,藏在地理里。
潮汕三面环山,地狭人稠。
能种水稻的地,本来就少。
本地产的粮,养不活本地的人。
这不是一九四三年才有的事。
清代的潮州府志就写得明白:人稠地少,产米不敷食用。
它真正赖以为生的,不是脚下这点田。
是一张海上的网,一张流动的贸易网络。
晚清到民国年间,潮汕逐渐成形了一套海上贸易网。它以香港为枢纽,把新加坡、泰国曼谷、汕头连成一片。
澄海樟林港的红头船,每年趁东北信风出海,顺风一个多月就到泰国。
这条路,朝廷早就开了。
为什么潮汕人爱做生意、爱做贸易?因为这片土地,只有周转起来,人才能活下来。
乾隆十二年,清廷正式准许华商领照,前往泰国造船、运米回国。
潮人陈慈黉,一八七一年在曼谷创办陈黉利行。他自己开厂碾米,专做泰国米运回汕头的生意。
一船船的泰国米、洋米,从泰国、从南洋运回来。
填的,就是潮汕本地填不满的那只碗。
这条米路,是刻在潮汕骨血里的。
所以潮汕真正的命脉是:汕头、香港、新加坡、泰国,再回到汕头。
这张网一断,本地那点田,根本兜不住底。
说说无米粿。无米粿是番薯做的。
番薯。
番薯有两个要命的毛病。
热量低。
又不耐放。
怎么办?
把番薯磨成粉,再做成吃食。
这就是无米粿的来历。
它是缺粮年代里,一方水土用番薯粉硬撑出来的一点饱腹感。吃多了,并不利于消化。
我小时候最爱这一口。
尤其要配潮汕那种辣椒酱。
绝。
一定得是潮汕的那种。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也有它。
戏里女人自力更生的路,正是从一个无米粿小摊开始的。
有意思的是,泰国的和潮汕的,还不太一样。
潮汕用番薯。
泰国那边,多用木薯。
一九四三年,木星在未,土星在午,太阳黑子直接轰击整个华南。
从一九四二年冬到次年五月中旬,广东大部分地区几乎滴雨未下。
珠三角、潮汕,从冬至到春分没下过雨。
春分后落了一点小雨,广州只录得七十毫米。而正常年份这个时节,在一千五百毫米上下。
此后到立夏,又是万里无云。可万里无云,对潮汕来说,恰恰是最可怕的。
整个春天,副热带高压死死压住华南。
正待抽穗的水稻,大片枯死。
江河断流。
潮汕的河,偏偏又是靠天吃水的雨水补给型河流。我们这里的河流,都靠雨水补给。
平日里,靠台风把雨水灌进莲花山一带蓄起来,再慢慢放出去。
那一年雨不来,上游来水锐减。
淡水压不住,海水反倒倒灌上来。
沿海低地泛起盐碱,连地都种不成了。
所以受灾最惨的,是北回归线以南、更近海口的地方。
潮阳。
惠来。
陆丰。
北回归线,恰好从潮汕这一带横穿而过。
那一年的太阳,把最毒的日头,给了线下这片土地。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摊开地图,会发现潮汕几乎所有上游、近水的地方,都留着成片的水稻田。
看汕头,最北边基本就是连片的农田。
那是用一整代人的命,换来的,对“留一口饭”这件事的执念。
天灾之上,还压着人祸。
日军盘踞,海陆交通断绝,侨汇不通,奸商囤积。
米价一天里能涨好几回。
广州的米价,一九四二年底每斗才十几二十元。到一九四三年四月,已飙到三四百元。
饥荒最重的时候,一亩耕地,只换得半升米。
于是有了人间地狱。
全广东省,饿死和逃荒的约三百万人。
约占全省人口的十分之一。
是民国最大的饥荒之一。
单是潮汕,据不同统计,死了五十余万到上百万人。
死亡最多的惠来县,约十二万人。
饶平县,超过八万人。
汕头达濠镇,饿死近一万人,占全镇人口的三分之一。
海门饿死的尤其多。
约一万一千余具尸体,由善堂收埋在莲花山下。
那个地方,今天叫“万人冢”。
从一九四一年起,数以万计的潮汕人离乡逃荒。
这事潮汕话叫“走日本”。
研究者统计,超过三十万人加入了逃难大军。
逃往江西的有十多万,逃入闽西的有十万到二十万。
其中大部分,是被父母或卖或送的孩童。
那一年,卖妻、卖儿女,成了普遍现象。
闽西上杭,几乎每个村庄都有被领养的潮汕孩童。
兴宁、梅县一带,地主争买灾民家的年轻女子为妾、为婢。
单是揭西,就有二万二千名少女、婴儿被卖掉。
同一年的泰国,是另一个世界。副热带高压锁在华南,东南半岛因为有高山阻隔,泰国没受影响。
反倒是雨水够,热量足,稻田照常出米。
这一年,泰国水稻大丰收。可惜,在泰国的潮汕人,没办法把大米运回家乡。
人这一生最惨的,有时真不是自己挨饿。
是你在泰国吃着饱饭、踩着三轮车,一天天挣着钱。
而海那头的乡亲父老,正成片饿死。
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条把泰国米送回汕头的老路,恰恰被战争和封锁掐断了。
你守着米仓,却喂不饱自己的娘。
这种隔着一片海的无能为力,那断了几年的侨批,可能才是侨批历史里最重的那一笔。
一九八〇年,深圳、珠海、汕头、厦门,成为首批四个经济特区。
这里有个很动人的猜想。
为什么一个本该全力搞工业的特区,会在地图上留下那么多水稻用地?整个汕头的耕地面积储备,大概是百分之十七。深圳,不到百分之二。
我甚至会想,是不是因为拍板的人,亲历过饿死人的年代?骨子里,对“米饭”有种近乎本能的执念?
但有两件事。
第一,潮汕靠海吃饭、本地缺粮的底色,本就让这片土地,对农田有天然的看重。
第二,上游、近水处那些连片的水稻田,是今天地图上看得见的事实。
顺着这条逻辑,还有一件事也就讲得通了。
潮汕几乎没有重工业。
上游若上重工业,污水顺流而下,毁的是下游的命根子:水,和田。
下游若上重工业,临海、临边,战时就是头一个被掐住喉咙的地方。
一九三九年那场封锁,就是活生生的教训。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全潮汕几乎全是轻工业。
一座把粮食安全悄悄刻进城市格局里的城。
至于那位领导心里,是不是装着一九四三年的故事,这或许永远是个无法证实的猜想。
但它配得上,被这样郑重地猜想一次。
一九四五年,战争结束。
日军在潮汕正面打的硬仗,或许不算多。
但这片土地间接付出的代价,大得惊人。
直接被屠杀的,就血债累累。
潮阳沦陷期间,被杀者在七千人以上。
澄海县城一次屠杀,有名可查者就达七百余人。
把封锁海岸线航线导致的饥荒一并算进去,整个潮汕因这场战争而死的,远在五十万人之上。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李嘉诚为什么几乎不投资日本。
我不是李嘉诚,我都不会投资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