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广州那家馆子的横梁
前阵子在广州一家馆子吃饭,抬头看见房梁——是一截真的船木。乌黑发亮,看得出来在海上跑过很多年。
老板说,那是一艘退役的潮汕老船拆下来的。开不动了,被人拆掉,辗转到这里,做了一根横梁。
我盯着那截木头看了很久。
那艘船当年下海的时候,肯定也不是一艘十全十美的船。条件从来没齐过。但它还是被开了出去——一趟,又一趟。直到开不动为止。
我突然想——这截木头,就是潮汕人精神的样子。
二、潮汕人不等条件齐了才出发
你回头看那些坐着小船出海、揣着几块银元过番的先辈,哪一个是等条件都备齐了才走的?
没有。
船是旧的,钱是借的,要去的地方人生地不熟,话也听不懂,前路是死是活根本没人知道。
条件够吗?永远不够。
可他们还是上了船。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一件事——等条件充分的人,等不到那一天。真要等齐了再动身,那块好地早被人占了,那门生意早被人做了,海上的风也早就转了向。
条件这东西,有很多压根不是出发前能备好的。是你一路走、半道上才一点点凑出来、撞出来的。你先动起来,路上才会冒出原先想都想不到的人、想不到的门道、想不到的转机。
坐在岸上把账算到天衣无缝的人,船一辈子都开不出去。
所以在我看,任何一个在等”条件充分”的人,本质上都是弱者。不是说他懒,是他把世界想成了一个会替他准备好的世界。可这世界根本不是这样。
世界的真相是——条件永远差一口气,资源永远缺一块。
这不是泄气话。这恰恰是实事求是。你得先认下这个事实,才谈得上怎么干。
三、蓝鸿春的那条船
这两年最让我服气的一个潮汕人,是导演蓝鸿春。
特别是当我听说他这部电影最初的剧本经历——一家南方的大电影公司看上了他的剧本,拿这个剧本去申请到了两千万的电影资金支持。结果钱一到位——他被踢出去了。说他太年轻,撑不起这种大片。
剧本是你写的。立项是用你这个人去立的。钱拿到了——你被踢开了。
人生有时候你想想,真的是憋屈。
但蓝鸿春没在这件事上耗。他回过头来——自己干。
注意他干的方式很有意思——别的导演忙着跑电影节创投、在圈子里混人脉,他几乎不碰这套。钱主要靠身边的人凑。他自己说,这样主动性会更大一点。
出钱的是谁呢?一家从汕头起家、做房地产的老乡公司打底。一百多个潮汕年轻人,每人凑几万——很多人压根不图回报,纯粹为了一口情怀。再加上大麦娱乐这样的行家点头,愿意帮他把片子发出去。
他自己那家影视公司,注册资本才两百万。
你把这账摊开看,处处都是”不够”。
可他没等。
结果——《给阿嬷的情书》票房破了十亿,豆瓣开到九分以上,成了近十年屈指可数的国产高分片。
四、为什么不能把命押在大资本上
我特别在意他为什么不再去等大资本。
道理其实很硬——
你要是把命押在某家大影视公司的钱上,你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人家手里有制空权。看上了你的思路,钱一到位,回头一脚就能把你踢开。片子照拍,但已经不是你的片子了。
蓝鸿春第一次已经被踢过一次了。
他没有第二次。
他宁可自己凑得辛苦一点、省一点,也要把这条船的舵——攥在自己手里。
这就是潮汕人那股劲——
与其等一艘好船,不如先把手边这条破船开出去。
潮汕话有个词,叫”硬爱”。普通话直译是”硬要”,但里面有一种更倔的劲——是认准了一件事,谁都拦不住——我偏要。
蓝鸿春这次就是”硬爱”。
别人不用我,我就用我的方法,成就我自己想成就的故事。
五、潮汕人为什么鼓励出去做生意
这件事讲到这里,就讲到一个更深的层面——
潮汕人为什么一代一代,都在鼓励自己人出去做生意?
不是因为潮汕人天生爱钱。
是因为潮汕人,太早就把一件事看透了——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正愿意托举你的好老板,太难了。
这世上优秀的人,多了去了。但不是谁,都能碰上那个带着你一起往上走的人。大部分时候,你是碰不上的。
那怎么办?
你来我这里打工,学几年,手艺学到了——差不多了——我就鼓励你出去,自己干。
这不是赶你走。
这是潮汕人最朴素的善意——
与其把你这辈子押在”等一个好平台来发现我”上面——不如,自己去当那棵树。
人要像树一样,自己往上长。
风来了,自己扛。雨来了,自己淋。但根,是自己的。往哪长,是自己说了算的。
蓝鸿春就是这样一棵树。
他没有把命押在别人的金字招牌上。他偏要自己长。
最妙的是——《给阿嬷的情书》拍的正是这件事。
一个阿嬷,半辈子守着一摞从南洋寄回来的信。孙子为了弄清真相,一路追到泰国去。
出去,和回来。念想,和守候。
他用一部自己凑钱拍的电影,讲的恰恰是潮汕人几百年来出海过番的那颗心。
拍这片的人,和片里那些过番的人——其实是同一种人。
六、回到那截船木
所以我再想起广州那家馆子横梁上的船木——
就不只是觉得它旧。
它是潮汕人精神最具体的样子。
条件永远不够。
出发的时候永远资源不足。
但只要你出发了——你才有可能在海上遇到鱼群,才有可能在路上遇到机会,才有可能撞出原本想都想不到的转机。
那截木头当年也没等到一艘十全十美的船。它就被人开了出去——顶着风浪——一趟,又一趟。直到开不动,被拆下来,辗转到一个揭阳人的餐厅里,做了一根横梁。
条件从来没齐过。
它照样走了那么远。
七、最后
为什么潮汕人鼓励做生意?
不是因为做生意能赚多少钱。
是因为——只有自己主动出去做事,才能真正独立自主。
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风险,不是自己出来干失败了。
是把命运压在别人身上——然后那个人——根本不在乎你这个具体的人。
蓝鸿春没有冒这个风险。
他认下了”条件永远不够”这个真相。然后——自己造了一条船。
那条船——现在已经开出去了。
它带着他自己——也带着所有看见这部电影、被它击中的潮汕年轻人——走到了一个原本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而这一切——
只是因为他没等。
他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