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说这两个字
潮汕话里有一个词,叫”硬爱”。
普通话翻译过来,最近的意思是”偏要”。但翻译之后,那股劲就没了。
“偏要”是一种任性。是小孩耍赖,是大人犯倔。是不讲道理、就要这么干。
“硬爱”不是。
“硬爱”是——我知道这件事难,我知道条件不够,我知道可能被人笑话、被人踢开、被人说不自量力——但我还是要做。
“硬爱”里有两个字咬在一起——
“硬”是认下了所有的难。
“爱”是这件事从心里出来,不是为了别的。
合起来——是一种认了世界真相之后,还是要去做这件事的——具体的硬骨头。
这两个字,写不出来。要听潮汕人讲过一辈子的人——才能听出那股劲。
二、硬爱有三层
我想把这两个字——拆开讲清楚。
第一层是”认”。
硬爱的人,是先认了条件不够的人。
他知道钱不够。知道时间不够。知道人脉不够。知道资源不够。知道运气可能不够。知道周围的人都不看好。知道做成的概率不高。
这些他全都认。
他不是傻乐观,不是被洗脑了的鸡汤受众。他清醒到骨子里——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但他偏要做。
这一点和那些”等条件准备好了再开始”的人——区别很大。
那种人不是不想做事,是他们等的那个”条件充分”——永远不会来。世界不是这样运作的。条件这东西,永远差一口气。
硬爱的人——不等。他在条件不够的时候就开始了。
第二层是”爱”。
硬爱里的”爱”——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那个爱。
是更朴素、更深的——你身体里真心想做这件事。
这件事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讨好谁、证明给谁看。
是你身体里有一团东西,必须做这件事,做不了你睡不着觉,做了你才安心。
这种”爱”——是从血脉里来的。是从你的根上来的。是你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件事就是我该做的。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这种”爱”。他们做事是因为别人让他们做、因为这件事看起来值得做、因为做了能换到某些东西。这不叫爱。这叫交换。
硬爱里的爱——不交换。
第三层是”硬”。
认了世界的真相,又有真心想做的事——下一步就是——硬扛。
硬不是莽撞。硬是——
被踢开了,回来。 没人投资,自己凑。 没人懂,自己干。 被笑话,不解释。 被否定,不动摇。 做到一半钱不够了,咬牙再撑半年。 做到最后没人看好,还是把这件事做完。
硬爱的”硬”,不是和谁较劲。是和自己定的那个具体目标——较劲。
是认准了之后——不松手。
三、蓝鸿春这一次就是硬爱
让我用一个具体的例子讲。
蓝鸿春拍《给阿嬷的情书》之前——发生过一件事。
一家南方的大电影公司,看上了他的剧本。拿着这个剧本去申请——批了两千万的电影资金。
钱一到位——蓝鸿春被踢开了。理由是——他太年轻,撑不起这种大片。
剧本是他的。立项是用他的名字立的。钱拿到了——他被推到一边。
人生有时候你想想,真的是憋屈。
但蓝鸿春没在这件事上耗。
他回过头——自己干。
他没有跑去和谁理论。没有打官司。没有去媒体倒苦水。没有去找更大的资本撑腰。
他自己回到深圳,自己重新打磨剧本,自己拉投资。
钱怎么来的呢?
一家从汕头起家、做房地产的老乡公司打底。一百多个潮汕年轻人,每人凑几万——很多人压根不图回报,纯粹为了一口情怀。再加上大麦娱乐这样的行家点头,愿意帮他把片子发出去。
他自己那家影视公司,注册资本才两百万。
总成本——一千四百万。
你把这个账摊开看,处处都是”不够”。
钱不够。资源不够。班底不够。流量不够。话语权不够。
但他认了这一切——他还是要拍。
他用六年时间打磨剧本。光是面试年轻南枝的演员,他面了一千多个女生。一场”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的戏,他拍了38条。整个剧组在潮汕生造出一整条曼谷唐人街,因为预算不够,没法整体搭建——他借着历史建筑慢慢还原。
这就是硬爱。
认了条件不够——爱这件事到底——硬扛到完成。
结果——这部电影破了十亿。豆瓣开到九分以上。东南亚华人哭着看完。海内外四千万潮汕人为他骄傲。
而原本拿着他的剧本拿到两千万的那部电影——立项两年——还没拍出来。
四、潮汕人为什么多这种硬爱
蓝鸿春身上这股劲——不是他一个人的。
潮汕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这种东西。
为什么?
因为潮汕人的祖辈——就是一群”硬爱”的人。
那些坐着小船下南洋的人,哪一个是等条件齐了才走的?
船是旧的。钱是借的。要去的地方人生地不熟。话听不懂。前路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条件够吗?永远不够。
但他们还是上了船。
因为他们认了一件事——等条件齐了的人,等不到那一天。要去就现在去。
他们爱什么?
爱家里那些等着他寄钱回去的人。爱潮汕这片土地。爱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在祖辈面前不能丢的那点脸面。
他们硬什么?
硬扛瘟疫。硬扛战乱。硬扛异族的弯刀。硬扛二十年回不了家的孤独。硬扛在异国他乡从零开始的所有具体困难。
这就是潮汕人的祖辈——几代人——具体的硬爱。
而这股劲——一代一代——传到了今天。
蓝鸿春身上有。陈黎明(《阿嬷的情书》里的那一百多个潮汕年轻投资人代表)身上有。每一个出来自己做生意、自己开店、自己干一份事业的潮汕人身上——都有。
这不是潮汕人天生就硬。是几代人下南洋——把这股劲——硬硬地刻进了血脉里。
五、硬爱的反面是什么
硬爱的反面——不是软弱。
软弱的人也可以硬爱——只要他认准了一件事。
硬爱的反面是——等。
是把命运押在别人身上。
是等一个好老板出现。等一个好平台来发现自己。等一个好机会从天上掉下来。等条件充分了再开始。等别人先做出来看看效果再说。
等的人——不是没有梦想。他们也有想做的事。
但他们不肯认——这件事是难的、是要自己出血的、是没有人会替他们准备好的。
他们觉得世界应该温柔地把机会送到他们面前。
世界不会。
于是他们等。等一年、五年、十年——青春就过去了。他们想做的那件事——还在原地。他们身上最锋利的那部分——慢慢被磨平了。
到最后——他们活成了一个温温吞吞、什么也没做成、但又什么都想抱怨的中年人。
蓝鸿春没有变成这种人——是因为他在被踢开的那一刻,没有选择”等下一次大资本”。
他选择了——硬爱。
六、为什么这个时代特别需要硬爱
我想说一件可能不太中听的话——
我们这一代人——硬爱的人,少了。
不是因为我们不优秀。我们这一代人聪明、读书多、见识广。
但我们多数人——身上少那股潮汕祖辈下南洋的劲。
我们太容易等了。等一个好平台。等一个好领导。等一个好赛道。等一个好风口。等所有条件准备好。
这种”等”——在和平年代、丰衣足食的环境里——表面上是合理的。
但它的代价是——我们身上能”硬爱”的那部分——一天天被磨掉。
而越是AI时代——这股劲越稀缺。
因为AI让”等条件齐了的人”——彻底没机会了。AI做事比任何”等条件齐了再开始”的人——都快、都便宜、都标准化。
那种”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再认真做”的人——AI两秒钟就替代他了。
而AI替代不了的——是那些认了条件不够、还偏要去做一件具体的、属于自己的事——的人。
是硬爱的人。
蓝鸿春是。 那一百多个出钱凑这部电影的潮汕年轻人是。 所有今天还在自己干一份事业、自己造一条小船、自己往前推一件具体的事的人——是。
这股劲——是AI时代最值钱的东西。
七、最后
回到那两个字。
硬爱。
不是硬要。不是耍倔。不是傻。
是认了世界真相之后——还是要去做这件事的——具体的骨头。
是一个潮汕男人在被大公司踢出来之后——回家自己凑钱拍电影。
是一群潮汕年轻人——为了一口情怀——每人凑几万。
是一个潮汕导演——在条件永远不够的情况下——拍了六年——拍出一部让全国哭、让海外哭、让自己祖辈在天上能笑的——电影。
这就是硬爱。
这就是潮汕人——身上最深的——那股劲。
我希望——
我们这一代潮汕人——都能记得身上有这股劲。
也希望——
所有看见这股劲的人——不管你是不是潮汕人——都能让自己身体里多一点点——这种东西。
少等一点。 多硬一点。 多爱一点你真心想做的那件事。
这就够了。
这就是潮汕人——用几百年的具体经验——留给这个世界的——一份具体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