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春天,国际原油市场上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沙特阿拉伯突然放弃了长达十几年坚守的石油限产护价策略,打开了闸门,拼命往外抽油。原油价格从一九八五年底的每桶二十八美元,在短短几个月内,自由落体式地跌到了每桶十美元以下。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四月,一桶原油,十美元都不到。
这个价格,放到今天是个什么概念?你去麦当劳,一杯大杯可口可乐的价格,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
就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一个香港商人出手了。
他叫李嘉诚。
他花了大概三十二亿港元,通过旗下的赫斯基石油公司,买下了加拿大一块巨大的油田股权。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媒体说他是接盘侠,银行家私下里摇头,连他身边的顾问都在劝他三思。
但李嘉诚做了一件事,他闭上眼睛,翻开了历史。
他看到的,是一个绵延二十年的石油大戏,以及这场大戏背后,一个帝国的慢性死亡。
要讲清楚一九八六年为什么石油会跌到这个价格,必须从七十年代开始讲起。
时间回到一九七三年十月。
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爆发了赎罪日战争。美国站在以色列这边,支援了大批武器弹药。阿拉伯产油国愤怒了,他们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改变了整个世界后来二十年的走向。
石油禁运。
以沙特为首的阿拉伯产油国,组成了石油输出国组织,集体对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断供石油。同时,他们把原油价格从每桶三美元,直接提到了十二美元。
四倍,一夜之间。
西方国家立刻陷入了恐慌。美国的加油站门口排起了几公里的长队,欧洲的工厂因为能源短缺开始停工,日本的经济增速从两位数直接掉了下来。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第一次石油危机。
但这场危机里,有一个国家,没有受到任何冲击,甚至是受益者。
这个国家,叫苏联。
一九七三年之前,苏联的石油出口就已经相当可观。但那个时候,原油价格太低,每桶才三美元,卖再多也赚不了多少真金白银,更换不来多少西方的外汇。
然后,禁运来了,油价飙升了。苏联坐在西伯利亚那片无边无际的冻土上,躺着数钱。
一九七三年到一九八零年这七年间,苏联靠石油出口赚到的硬通货,比之前二十年的总和还要多。
每一桶涨出来的价差,都直接变成了克里姆林宫账户里的美元。
这对苏联的领导层来说,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成功,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不用努力改革经济,不用费心发展轻工业,不用绞尽脑汁提升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只要地底下的石油继续往外流,一切问题都可以用美元解决。
想买最新的西方技术,买。想进口西方粮食,因为国内农业已经烂掉了,买。想维持一支全球最庞大的军队,让军备开支占到国内生产总值的两成以上,买。
这一切,都靠石油。
这就是苏联最深的一道裂缝,它用石油美元,购买了一种假装正常的幻觉。
美国人不是傻子。
一九七七年,美国中央情报局发布了一份对苏联能源状况的秘密评估报告。这份报告的核心判断,放到今天来看,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战略预判。
报告里写了几个关键数字。
第一,苏联的石油开采成本,大约是每桶二十美元。那个时候国际油价大概在三十到三十五美元一桶之间,苏联看起来还有得赚。但分析师指出,苏联的油田正在快速老化,越打越深,越深越难,成本只会越来越高。
第二,苏联的石油产量,可能会在八十年代出现峰值,之后开始下滑。西伯利亚的大油田不是取之不尽的。苏联为了快速赚取外汇,过度开采,把油田的自然压力都榨干了。
第三,苏联对石油出口的依赖,已经到了不可持续的地步。当时苏联的外汇收入里,石油和天然气出口占到了将近百分之六十。这不是一个国家正常的经济结构,这是资源依附型经济,任何油价的风吹草动,都会直接传导到苏联的财政上。
华盛顿的决策层开始思考一件事:如果油价下跌,会发生什么?
这里必须讲一个极其重要的对比。
同样是产油国,苏联和沙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苏联的油田,大部分在西伯利亚。那是地球上条件最恶劣的地方之一,极度严寒,地形复杂,基础设施匮乏。要在那里打井、采油、运输,需要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七十年代末,苏联的平均石油开采成本,大约是每桶二十美元,而且还在上升。
沙特的油田,在波斯湾沿岸的沙漠地下。那里的地质条件好到离谱,油层浅,压力足,杂质少,几乎是全球最容易开采的石油储量。沙特的平均开采成本,大约是每桶八美元,甚至某些超级大油田的成本还不到五美元。
这意味着什么?
在任何油价水平下,沙特都是赚的。而苏联,一旦油价跌穿某个阈值,就会开始失血。
当油价在三十五美元的时候,苏联每桶能赚十五美元,日子过得很滋润。当油价在二十美元的时候,苏联每桶几乎只能保本,外汇收入锐减。当油价跌到十五美元、十二美元、十美元的时候,苏联直接进入了财政危机。
这个结构性的成本差异,就是后来整个故事的物理基础。
一九八一年,罗纳德·里根入主白宫。
里根认为苏联是邪恶帝国,必须把它压垮,或者至少让它喘不过气。但怎么压?正面军事对抗是核战争的边缘,没人敢真的碰。
里根的核心团队给出了一套更精妙的思路:打苏联的钱包。
这套战略最关键的一条,就是通过外交手段,说服沙特增产。
一九八五年,里根政府的特使秘密访问沙特首都利雅得。双方谈了什么,正式文件里永远不会记载,但结果是可见的。
一九八五年底,沙特开始大幅增产。石油输出国组织内部协议,沙特单方面撕毁。原油开始汹涌地涌入市场。
国际原油价格,开始了那次惊心动魄的下跌。
从一九八五年的二十八美元,到一九八六年初的二十美元,再到一九八六年春天的十五美元,最低的时候,跌破了十美元。
对沙特来说,十美元一桶,还有得赚。对苏联来说,十美元一桶,每开采一桶就是在亏钱。
我们来看几个数字,非常直观。
一九八零年,苏联的石油出口大约是每天三百万桶,油价约在三十五美元。每天收入,约合一亿美元。一年下来,大约三百六十五亿美元。
这还是在军备竞赛、阿富汗战争、维持东欧卫星国等等海量支出的前提下,苏联还能勉强维持运转,靠的就是这笔石油收入。
一九八六年,苏联的石油出口量并没有大幅减少,大约还是那个量级。但油价跌到了十美元左右。每天收入,约合三千万美元。一年下来,约合一百亿美元。
前后相比,年收入蒸发了将近二百七十亿美元。
二百七十亿美元,差不多相当于苏联全年军费预算的一半。
这个窟窿,堵不住。
戈尔巴乔夫一九八五年上台,接手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他推行改革重建和公开性政策,试图用政治改革来拯救一个经济上已经在失血的帝国。
但历史的车轮有自己的方向。一个靠卖石油换外汇、靠外汇买进口品维持运转的体制,在油价腰斩的时刻,是任何政策补丁都无法修复的。
一九九一年,苏联解体。
这里必须单独讲一件事,因为它是整个故事里最耐人寻味的一个细节。
苏联不是没有工业能力。相反,苏联的重工业和军事工业,在某些领域甚至领先全球。苏联能造出世界上最强的坦克,能把人送上太空,能在深海部署核潜艇,能在北极圈建造导弹发射基地。
但苏联造不出好穿的裤子。
这不是玩笑话。这是苏联经济结构最荒诞的一面。
在那个时代,苏联的普通老百姓,要排队好几个小时才能买到一双像样的皮鞋。要去黑市,才能换到一条西方的牛仔裤。要托朋友,才能搞到一台正常的电视机或者洗衣机。
为什么?
因为苏联的领导层,从斯大林时代就定下了一个逻辑:重工业是力量,轻工业是软弱。国家资源要优先分配给钢铁、机械、武器、能源。至于老百姓的日常需求,等经济建设完成了再说,而这个再说,等了七十年,也没有等到。
当石油美元源源不断流入的时候,苏联的决策者更没有动力去改变这个结构。反正缺什么进口就好了,西方的粮食、西方的消费品、西方的技术,都可以用石油换。
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闭环:不发展轻工业,就必须依赖进口;依赖进口,就必须有外汇;外汇只能靠石油;石油价格一旦崩塌,整个体系立刻失去支撑。
这不是一个国家,这是一根悬在空中的链条,任何一个环节断裂,都是整体的崩溃。
现在,让我们回到一九八六年的香港。
李嘉诚在做这个决策的时候,他的分析框架是什么?
他当然没有中央情报局的内部报告。但他有的,是对历史规律的敏感,和对基本面的执着。
他看到了几件事。
第一,这个价格是不正常的。石油是工业文明的血液。全球所有的工厂、所有的轮船、所有的飞机、所有的汽车,都需要它。一桶石油卖十美元,低于沙特的开采成本只有两美元,低于大多数其他产油国的开采成本好几倍。这个价格,不可能长期维持。凡是定价低于成本的市场,要么供给端会退出,要么需求端会爆发。无论哪种情况,价格最终都会回升。
第二,超低价格本身,就在酝酿反弹。石油在十美元的时候,全球的汽车销量在涨,工厂能耗在增加,航空业在扩张。低廉的能源价格,刺激了需求端的扩张;同时,在这个价格上,很多边际产油商开始亏损减产。需求在涨,供给在收缩,这是价格回升的最经典前置条件。
第三,他买的是未来,不是现在。李嘉诚买的是赫斯基石油的长期股权,不是一笔短线交易。他是在押注一个判断:未来十年、二十年,石油的需求只会增加,而今天这个价格,是历史性的低点。
他用的是一种很朴素的商人逻辑:在没人要的时候买,在所有人都要的时候卖。
一九八六年的石油市场上,所有人都在恐惧。石油公司在裁员,各大投资机构在抛售能源股,银行在收紧对油气行业的信贷。媒体的标题几乎都是石油时代的终结、能源行业寒冬之类的悲观论调。
就在这种氛围里,李嘉诚出手了。
他的底层思想,是经典的逆向投资逻辑,但这个逻辑里有一个很多人忽视的前提:你必须首先理解,为什么价格会在这里。
李嘉诚能在一九八六年买石油,是因为他真正理解了,为什么石油会跌到这个价格。
他理解了沙特增产是政治性的,不是永久性的。他理解了苏联体制的脆弱,意味着供给端将来一定会出现重大变化。他理解了低油价刺激需求增长,会在未来几年积累巨大的反弹动能。
这种理解,不是表面上看了几个数字,而是对整个石油地缘政治格局的系统性认知。
很多人以为投资是关于未来的判断。其实,真正的好投资,是对历史和现实的深刻理解,在这种理解的基础上,对未来做出有根据的推断。
李嘉诚买石油,不是因为他预测到了九十年代油价会涨。他买石油,是因为他理解了,十美元一桶的价格,是不可能持续的。
这一点,不需要预测,只需要懂得基本的经济常识。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苏联的红旗从克里姆林宫上降下。
这一天,距离一九八六年李嘉诚买入赫斯基石油,刚好过去了五年。
五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九八八年,石油价格开始缓慢回升。一九九零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海湾战争爆发,国际油价一度飙升到四十美元以上。苏联经济在低油价的打击下已经千疮百孔,戈尔巴乔夫疲于奔命,改革越改越乱。
赫斯基石油,随着油价的回升,资产价值大幅增加。李嘉诚最初投入的三十多亿港元,在后来的十几年里,给他带来的回报是数十倍乃至更多。
但这个故事里,真正值得学习的,不是最后那个倍数。
而是那个过程:一个商人,如何在所有人都看不清楚的时候,用历史的视角和对基本面的执着,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买的不只是石油。
他买的是对人类工业文明长期需求的信念,是对市场规律不可违背的确信,也是对那个时代地缘政治格局的深刻洞察。
苏联倒了,不是因为军事失败,不是因为政治斗争,而是因为一桶石油的价格跌穿了二十美元,跌穿了十五美元,跌穿了十美元。
一个靠卖石油维系运转的帝国,当石油卖不出好价钱的时候,它赖以存在的一切,都开始松动。
这就是一九八六年的国际背景。
这就是李嘉诚出手的原因。
今天这一篇没什么好学的因为学不来但是,,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在那个时候用什么手段攻击苏联
当然经济手段是其中之一看,还有文化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