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齐白石对学生说的这句话,我最近越想越有味道。

你可以学我的方法,但你不能长成我的样子。学方法,你能活;学成我的样子,你就死定了。

因为天下不需要第二个齐白石。

这句话,其实是所有”学习”这件事的天花板。

中国电影这几十年,走的路,本质上就是”似”好莱坞。请好莱坞团队,学好莱坞叙事,用好莱坞节奏,拍好莱坞式的英雄故事。砸了很多钱,请了很多人,拍了很多片子。

结果是什么?在全球市场没位置,因为你不是正宗的;在国内也越来越没人看,因为观众看你,还不如直接看好莱坞。两头不靠。这就是”似我者死”最直接的例子。

具体一点看。

前些年那批中国大片,请好莱坞的编剧顾问,请好莱坞的特效团队,用好莱坞的三幕结构,打好莱坞式的英雄旅程,投资几个亿,票房扑街。

问题不在技术,技术学得挺像。问题在于——观众看完,感觉不到这是一个中国故事。主角的困境是好莱坞式的(个人对抗系统),主角的解决方式是好莱坞式的(个人英雄式突破),主角的结局是好莱坞式的(自我实现)。只是把演员的脸换成中国人。

这种东西,中国观众看不进去,因为那不是他们的心理结构;外国观众也看不进去,因为他们要看原版好莱坞就好了。壳换了,核没换,就是这个问题。

真正走出来的,都不是学”样子”的。

宫崎骏学的是迪士尼的动画工业,但他做出来的东西是日本的——物哀,自然,慢节奏,反战。迪士尼拍不出千与千寻。

韩国电影学的是好莱坞的类型片工业,但他们做出来的是韩国的——阶级愤怒,社会撕裂,黑色幽默。好莱坞拍不出寄生虫。

他们都用了别人的工具,讲的是自己的故事。工具是别人的,灵魂是自己的。这才是”学我者生”。

所以真正要想清楚的问题是——我学好莱坞的工业能力,我学西方的方法论,我学各种成熟体系,最后是为了讲什么故事?

如果学完之后,我拍出来的还是个人英雄突破,还是个人解脱,还是个人成功,那我学得再好,也是好莱坞的影子。

如果学完之后,我能用这些工具讲中国自己的东西——家国连接,集体行动,回去建设,几代人的托举,与天地斗的生存哲学——那这些工具才真正为我所用。

这个道理,不只是电影。就是个各方面。

总结一下,我感觉更像我热爱的一个词,实事求是。

不是不能学。是学完之后,要消化,要变成自己的东西,长出自己的骨头。学是入口,本我是出口。中间那个转化过程,才是真正的功夫。

齐白石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他早年学过吴昌硕,学过八大山人,学过很多人,但他没有变成任何一个人。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消化进他对乡野、对虾蟹、对民间生活的感受里,最后长出了齐白石。学是过程,我是结果。如果学变成了我,那就完了。

我自己写过一句话——”本力致真,着力即差”。最近我在想,这句话和齐白石那句,其实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层次。

齐白石防的是外面——不要学别人的样子;我防的是里面——不要刻意做”应该的自己”。外面的模仿是死,里面的刻意也是死。

着力即差,意思是——你一旦开始努力去做某个”应该的样子”,你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那个”应该的样子”,可能来自你学过的人,可能来自你崇拜的对象,可能来自你想成为的形象。无论来自哪里,只要你在努力靠近它,你就是在演。演得再像,也是演。

本力是什么?本力是你不用想,自然就那么做的东西。是你不用努力,就流出来的东西。是你即使什么都不学,也在做的那件事。那才是真正的你。

真正活的东西,是本力自然发出,学了的东西已经消化到看不见了。到这个阶段,你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自然,其实里面所有你学过的东西都在,但你自己不知道它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