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宽天地宽

一个人最难发现的局限,会不会恰恰藏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你有能力,也很努力,过去还取得过不少成绩。但这些东西,有时候反而会让你越来越相信,自己熟悉的那条路,就是最好的路。

最近重新琢磨《士兵突击》里的高城,我突然对这件事有了一点新的体会。

以前看这部电视剧,很多人喜欢许三多在草原五班修路的情节,也喜欢他后来独自守着军营的那段日子。

我也一直在想修路这件事。

一个人为什么要修路?什么叫修路?修路究竟能给人带来什么?

前面写过一句话,有了路,世界才有了你。

但想到高城,我觉得,修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路修出来了,是不是就够了?

如果路太窄呢?如果这条路只能让某一种人通过,只能通向自己熟悉的地方呢?

于是,我想到另外一句话。

路宽,世界宽。

用这句话来理解高城的成长,我觉得很有意思。

高城是钢七连的连长,有能力,有责任心,有荣誉感,也有自己的骄傲。

他很努力地建设自己的队伍,也很相信自己的训练方式。钢七连有传统,有纪律,有成绩,他有理由为自己的队伍感到自豪。

但为什么这样一个看起来很强大的人,后来却经历了那么大的冲击?

有几件事,可以放在一起看看。

他起初不看好的许三多,后来逐渐成长为优秀的士兵。他看好的成才,却选择离开钢七连。而他引以为傲的队伍,在与袁朗所在部队的演习对抗中,也遇到了强劲的挑战。

后来,他那么重视的钢七连,还是面临了改编。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看,我觉得,编剧对高城这个人物的安排很有意味。

他并不是没有实力,而是他原来理解的实力,可能还不够完整。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的世界,其实还没有那么大。他以为的成熟,也还有继续成长的空间。

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也会逐渐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多事情,不在自己的理解和掌握之中。

我不认为高城原来的路完全修错了。

钢七连的纪律、训练和荣誉,当然有它们的价值。军队需要标准,需要战斗力,也需要严格的管理。

但在我看来,高城原来对优秀的理解,似乎比较固定,有时候甚至带着一点个人的偏执。

什么样的兵是好兵,什么样的兵值得重视,什么样的兵能够代表钢七连的荣誉,他心里有一套很明确的标准。

符合这套标准的人,他容易欣赏。不符合这套标准的人,他就不那么容易理解,有时甚至会急于否定。

这样判断一个人,是不是也有问题?

问题可能不在于他有标准,而在于,他是不是太相信自己的标准已经足够全面。

成才与许三多,实际上从两个方向挑战了高城。

成才有能力,有天赋,高城能够看见他的优秀。但成才有自己的追求,并不一定认同高城所重视的一切,也不一定按照高城期待的方式发展。

这意味着,一个管理者即使非常欣赏某个人,也不能因此决定这个人的全部人生。

许三多恰好相反。

他刚来到钢七连的时候,显然不是高城心目中理想的士兵。反应不够快,表现不够好,也没有那种令人眼前一亮的本领。

可问题是,一个人现在不优秀,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后也不会优秀?

一个人暂时没有表现出来的能力,是不是就不存在?

我觉得,这是高城原来没有充分认识到的地方。

他很擅长识别自己熟悉的优秀,却未必同样擅长发现,自己不熟悉的潜力。

许三多身上,就有一种很特别的习性。

他愿意认真做事,愿意把别人不那么在意的事情做好,也愿意在漫长而平淡的日子里,一点点积累。

他没有因为别人不看好自己,就完全放弃自己。

后来,他慢慢成长起来了。

这两个人,仿佛从不同的方向提醒高城。

你欣赏的人,不一定沿着你期待的道路前进。你不欣赏的人,也可能走出一条你从未想到的路。

而一支队伍的建设,也不仅是把优秀的人集中起来,还包括怎样让原本普通的人,通过训练、实践和成长,逐渐变得优秀。

如果一个管理者,只重视已经跑得快的人,却不善于帮助那些跑得慢的人找到自己的节奏,那么,他建立的体系,就可能存在某种局限。

这是不是也就是我们说的,把路走窄了?

但这段剧情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也让我们看到,一个人怎样慢慢把窄路走成宽路。

他原来的路不是没有用,只是还不够宽。

我甚至会觉得,从人物成长的安排来看,袁朗的出现,就像是让高城亲眼看一看,自己熟悉的世界之外,还有什么。

当然,这不等于说,演习就是谁专门为他安排的一堂课。

而是作为观众,我会从这样的剧情里,看到一个人对道路、对世界的认识,是怎样发生变化的。

我们经常习惯用自己过去的经验判断别人。

尤其当一个人取得过成绩,有过地位,拥有管理他人的权力以后,就更容易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世界上有太多不同的人。

每个人的起点不同,性格不同,成长速度不同,所处的条件也不同。

如果只允许一种优秀存在,那么,我们对人的理解就会越来越狭窄。

有时候,不是别人没有能力,而是我们的眼光,还没有宽到能够看见他的能力。

我一直觉得,钢七连改编这段剧情,对高城非常重要。

一个人辛辛苦苦建设自己的队伍,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拥有那么强烈的荣誉感。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也会随着更大范围的组织调整而改变。

当然,一支部队被改编,不代表它不优秀。军队的建设有整体安排,也有不同时期的任务需要。

但对高城而言,这恰恰可能带来一种重要的认识。

原来,自己再有能力,也不能决定一切。

原来,钢七连再有荣誉,也不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原来,自己熟悉的训练方式之外,还有其他的作战方式和人才标准。

袁朗的出现,也让他面对了另一种军事世界。

这让我想到,我们很多人在人生中,都会遇到类似的事情。

一个人做生意,过去几十年都很成功。他熟悉自己的产品,熟悉自己的客户,也熟悉自己的经营方式。

于是,他越来越相信过去的经验。

但后来,市场变了,客户变了,技术也变了。原来行得通的方法,未必还能解决新的问题。

这时候,真正考验一个人的,可能不再只是他过去有多么勤奋,而是他能不能接受,自己曾经修好的路,也可能需要继续拓宽。

那么,什么叫把路修宽?

我觉得,它不是简单地放弃原则,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没有要求,更不是凡事都说好。

路宽,不等于没有边界。

真正的路宽,是一个人能够在坚持原则的同时,理解更多不同的人,看到更多不同的可能,找到更多解决问题的方法。

以前只能欣赏一种优秀,后来能够理解不同的优秀。

以前只能接受一种做事方式,后来能够根据不同的条件,选择不同的方法。

以前只能依赖自己熟悉的经验,后来能够学习新的知识,重新认识世界。

以前觉得,别人不符合自己的标准,就是别人有问题。后来才发现,有时候,也可能是自己的标准还不够全面。

路窄,不一定是资源少。路宽,也不一定是资源多。

有些人很有钱,有地位,有很多关系,但他的思想世界可能很狭窄。

他只能理解自己熟悉的人,只相信自己走过的道路,也很难接受与自己不同的观点。

相反,有些人暂时没有多少资源,却愿意观察、学习、理解别人,也愿意不断调整自己的认识。

这样的人,眼前的道路也许还不宽,但他有能力,继续把路修宽。

想到这里,我也会想起那句话,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放在高城的成长里,我觉得,“有容”这两个字,慢慢有了具体的样子。

能够容纳自己原来不理解的人,能够承认自己没有看见的优秀,也能够接受,自己的世界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

如果始终局限在自己的小我里,太在意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荣誉、自己的输赢,那么,一旦遇到超出经验的事情,就很容易受到冲击。

演习里的较量,仿佛就是用实实在在的实力,让高城看见,天地原来比自己想象的更宽广。

所以我觉得,心里能容下的东西多了,眼里的天地,也会慢慢变大。

路有多宽,世界就有多宽。

路的宽窄,不完全取决于一个人已经拥有多少,还取决于,他能让多少新的可能,进入自己的世界。

一条真正有价值的路,不应该只是让自己走出去,也应该允许外面的世界走进来。

如果一个人只允许自己熟悉的思想通过,只允许符合自己标准的人进入,那么,这条路即使修得再坚固,也可能非常狭窄。

而当他开始愿意理解不同的人,接受新的知识,承认自己的局限,他的道路也就开始变宽了。

路一宽,能够发生的连接就多了。连接多了,理解世界的机会,也就多了。

再想到高城,我还会注意到他脸上的那道疤。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创作者有意赋予的象征,但总觉得很有意思。

高城原来那么骄傲,那么在意荣誉,后来却带着一道伤痕重新出现。

这道疤当然不能解释他的全部成长。但放在这个人物身上,我会觉得,一个人经历过冲击,认识过自己的局限,再去面对世界,可能真的会有一些不同。

人还是那个人,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高城了。

也许,他并没有丢掉自己的骄傲。只是那份骄傲里,慢慢容下了更多的人,也容下了一个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