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潮剧口播稿

《给阿嬷的情书》里有一个细节,很多人看完都没回头细想。

老年的阿嬷在看潮剧。看着看着,电视屏幕上突然跳出孙子从泰国发回来的消息。

阿嬷的精神世界是潮剧,阿嬷一辈子等待的远方是泰国。潮剧,咦咦咦,这个潮剧你猜有没彩蛋呢。

阿嬷那天看的潮剧,不是随便哪一出,是《玉蝴蝶》。

《玉蝴蝶》是潮剧里非常经典的一出戏,我查到民国老唱片就有录音。剧情说的是:秀才孙吉祥和妻子曹金莲,有一只玉蝴蝶作为信物。媒婆借钱不成,偷了玉蝴蝶,造谣说是曹金莲私下送给情人的。丈夫不察,逼妻子自尽。后来真相大白,造谣的媒婆被雷劈死,夫妻团圆。

整出戏的核心,是信物,是误会,是守候清白,是误会最终被解开。

《玉蝴蝶》有好几个版本,但我查下来,主线都差不多,最后都是误会解除。这一点,和电影很像。

而《给阿嬷的情书》讲的是什么?阿嬷一辈子收到的那些侨批,也是信物。这些信物背后,藏着一场善意的谎言。南枝替已死的木生,写了二十年的信。阿嬷一辈子守候的,也是夫妻之间的某种清白和承诺,是人与人之间的仁义。

让阿嬷在电影里看《玉蝴蝶》,是导演用一出几百年的老戏,给阿嬷一辈子的故事,做了注脚。

我是因为想起潮剧才去查这个细节的。其实看的时候,我也没察觉。因为我也没看潮剧。前段时间有这个察觉,看了好几个版本的告亲夫。 咱说回来,

两个故事隔了几百年,讲的却是同一种潮汕文化的精神底色。

蓝鸿春没有讲新东西。他讲的,是潮剧讲了几百年的同一种东西。只是这一次,他用电影这个新载体,重新讲了一遍。

所以我有个判断:情书,就是新时代的潮剧。

要把这句话说清楚,得先把潮剧的位置讲明白,把它对潮汕百姓的价值说清楚。

潮剧不是单纯的娱乐,这一点很多人不知道。

它在潮汕几百年的历史里,扮演的是一个非常厚重的角色。它是潮汕这个族群,把自己的价值观、历史观、人伦秩序,一代一代往下传的具体载体。

潮汕人识字率历史上不算高,尤其是女人、老人、农村的孩子。他们读不了书,读不了正史,读不了四书五经。那他们靠什么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样的人是好人、什么样的事算义?

靠潮剧。

潮剧讲的剧目,几乎全是这些主题:忠孝、节义、夫妻情义、父子之恩、家国之责、不可负心、不可为色忘义。一个潮汕农妇一辈子可能没读过一本书,但她看了几十出潮剧。她知道什么叫节,什么叫义,什么叫不可背叛朋友,什么叫女人的尊严,什么叫男人的担当。这些东西不是从书本里来的,是从戏台上来的。

潮剧是潮汕这个族群的民间道德教科书。

而且不只是教科书。它还是凝聚剂。

逢年过节、营老爷、祠堂落成、村里有大事,都要搭戏台,请戏班,唱三天三夜的潮剧。全村人围在戏台底下,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嬷台上那个坏人。这种共同的情感经验,是把一个潮汕村庄、一个潮汕宗族、整个潮汕族群粘在一起的具体方式。

潮剧还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它跟着潮汕人下南洋了。

潮剧跟着潮汕人下南洋了。

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初,潮汕人下南洋,把潮剧也带了过去。曼谷、新加坡、马来亚、印尼,都有潮剧戏班,都有专门的潮剧剧院。我想,下南洋的潮汕人,一年到头听不到几句乡音。但只要戏班来了,他们就会从几十里外赶过来,挤进戏园子,听上一晚上潮剧。

那一晚上对他们来说,可能不是看戏,可能是回家。是故乡的明月,是故乡的沟渠。是祠堂的香火,也可能是祠堂前寨前溪。

所以潮剧在潮汕,承担的不是一个剧种的角色。承担的是三重身份:价值观传承、族群凝聚、海外乡愁的具体寄托。

讲清楚潮剧的位置,再来看它具体教了什么。我挑五部最经典的,这些都是潮剧界公认的代表作,故事的价值观都很正。

今天你听我说完,我判断以后你会去寨前看潮剧。

《陈三五娘》,也叫《荔镜记》。泉州书生陈三和潮州富家女黄五娘,在元宵灯会上相遇相爱。五娘被父亲许配给富而貌丑的林大,她抗婚,踏坏聘礼,赶走媒人。陈三乔装成磨镜匠,卖身黄家为奴三年,最后两人私奔。这部戏在明清两代都被官府禁演过,因为它正面歌颂男女自由婚姻,反对父母包办。它教潮汕人:婚姻不应该是父母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真爱是值得抗争的。

《苏六娘》,是揭阳荔浦的故事。苏六娘和表兄郭继春青梅竹马,私订终身,却被父亲许配给对家有恩的杨家。六娘准备投江殉情,关键时刻被婢女桃花和船夫救下,和表兄远走他乡。潮汕至今还有一句俗语,叫欲娶雅牡苏六娘。这部戏给潮汕男人立了一个具体的择偶标准:不是有钱有势,而是美貌、忠贞、有主见。

《扫窗会》。穷书生高文举落难时,被王员外资助,娶了王员外的女儿王金真。后来高文举中了状元,被宰相强迫入赘做女婿。王金真在家苦等丈夫不回,千里寻夫到京城,反被关押折磨为奴。深夜她来到丈夫书房外扫窗,夫妻相会,互诉衷肠。这部戏教的是夫妻患难中不变心。它对潮汕男人是一个警告:一个曾经为你受过苦的女人,永远不应该被抛弃。

《杨令婆辩本》。宋仁宗的时候,杨家被奸臣陷害,杨令婆,也就是佘太君,上殿保奏。在金銮殿上,她痛斥国丈祸国,历数杨家世代忠良。最后举起先皇赐下的龙头杖,痛打奸臣,大闹金銮殿。这部戏教的是家国忠义。忠良不应被陷害。面对权势的不公,哪怕你年老体衰,哪怕对方是国丈、是皇帝,你也有权据理力争。

《告亲夫》。苏州书生盖良才在外游学时,和颜秋容私订终身,回家后却被父亲安排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秋容怀孕,千里寻夫,盖良才不但不认,还想杀人灭口。他的妻子文淑贞知情后救出秋容,盖良才又把妻子推下江灭口。文淑贞获救后,咬指写下血书,到公爹,也就是苏州知府面前,状告自己的亲夫。最后这位父亲,亲手判了儿子斩刑。这部戏教的核心非常重:做人不可负心,不可为色忘义。一个人作恶,连最亲的人都会为了义和理,站出来对抗。

这五部戏合在一起看,会看到一个非常清晰的潮汕价值观地图。

它教自由爱情,反抗强权包办。它教夫妻患难不变心。它教家国忠义,对权势不屈。它教做人不可负心,恶必有报。

这些戏教的,全部是好的价值观,正向的人性。没有一部是教人玩弄爱情,教人攀附权贵,教人见利忘义,教人男女对立的。

这就是几百年来,潮汕人从一个孩子到一个老人,一代又一代,在戏台底下被反复刻录的核心价值观。

这里要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这些价值观,是怎么真的进入一个潮汕人身体的?

靠说教。说教有时我想,可能只有对够通透的孩子,一说就能明白。

但这个世界,很多道理,不得不包装。

所以,是不是可以靠剧情。

一个潮汕农妇坐在戏台底下,看王金真在风雪夜里千里寻夫。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夫妻要不变心,她看着看着就哭了。眼泪流下来的那一刻,夫妻患难不变心这件事,已经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看杨令婆痛打奸臣,看到老太君白发苍苍,还在金銮殿上据理力争。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什么叫忠义,她为老太君喝彩的那一刻,家国忠义这件事,已经在她身体里种下了根。

她看盖良才被亲生父亲判斩。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做人不可负心,她为这个判决拍手称快的那一刻,恶必有报这件事,已经成为她做人的具体底线。

这就叫”情感刻录”。写到这里,和潮汕老乡聊,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潮汕私奔的多了吗?

价值观从来不是靠道理灌进去的。是靠一个具体的故事,一个具体的人物,一个让你哭、让你笑、让你愤怒的具体瞬间,刻进你身体里的。

潮剧几百年来,做的就是这件事。

它不讲大道理,它就讲故事。但讲完一场又一场,忠孝仁义礼智信勇,这些字眼这个农妇可能一辈子都没用过。但这些东西,已经长在她身上了。她做人做事的每一个具体选择,都带着这些字的具体重量。

讲到这里,要说一件可能是这整篇文章里最重要的事。

潮剧在潮汕,有一个非常独特的上演场合。

逢年过节、祭拜祖先、营老爷、祠堂落成、宗族大事,都要搭戏台,请戏班,唱三天三夜的潮剧。

这种场合的演出,不是普通的娱乐。它是公映:公开演给祖先看,演给这片土地曾经的英雄看,演给整个宗族的过去和未来看。

这个事实平时没人会专门说,但它的分量极重。

它意味着,能在这种场合上演的潮剧,必须经得起一个无形的、不可作弊的考验。你这部戏,敢不敢摆在列祖列宗面前?敢不敢摆在为这片土地死过的人面前?敢不敢让全村老幼一起看,然后还经得起祠堂前的那张戏台?

这个考验一立起来,所有传递错误价值观的作品,就自动被筛掉了。

你能想象这样一部戏吗?宣扬出轨是真爱,宣扬攀附权贵,宣扬男女对立,宣扬虚荣消费。这样的戏,敢摆在祠堂前的戏台上,演给祖先看吗?

不能。

不是不让演,是潮汕人自己羞愧地不敢演。因为戏台底下坐着全村人,戏台对面是祖先牌位,戏台前面是几代人共同的眼睛。

这个机制,可能是潮汕最高的、也是最不被外人理解的文艺评价机制。我想到这点的时候,我觉得超级有意思。这个价值点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它不依赖国际大奖,不依赖专家打分,不依赖票房数据,不依赖流量算法。

它依赖的是一个非常古老、但极其严苛的标准:这部作品,敢不敢被摆在祖先面前?

如果敢,它就是真的好作品。如果不敢,再多奖也没用。

我有时候想,对一个潮汕文艺作品来说,最高的荣誉,可能不是拿一座戛纳金棕榈,不是拿一座奥斯卡。而是某一年清明,某个潮汕村庄,搭起一座戏台,把它演给祖先看。

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加冕。想象一下,潮阳今年的做大戏,直接公映《给阿嬷的情书》。这个画面,太高级了。

当然,以现在的热度和短视频的流量逻辑,我判断这个事情会席卷全网。

蓝鸿春没有讲新东西。他用《给阿嬷的情书》讲的,是潮剧戏台上几百年一直在讲的同一种东西。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部电影,是能摆在祠堂前、敢演给祖先看的。

试着想象一下:一座潮汕村庄的祠堂前,搭起戏台,演的不是潮剧,是《给阿嬷的情书》。戏台底下坐着全村老幼,戏台对面是列祖列宗的牌位。

这就是为什么它好。不是因为它拿了什么奖,不是因为它票房破了多少,不是因为它有什么国际声誉,而是因为它经得起祖先的那双眼睛。

而这个标准,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被遗忘,也最值得被重新拾起的文艺评价标准。

这件事还有一层:这部电影,为什么能在东南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我想,这可能是新时代的潮剧下南洋。

当年下南洋的潮汕人,一年到头听不到几句乡音,只要戏班一来,就从几十里外赶去听上一整晚。如今电影里的潮汕话响起来,唤起的是同一种东西。那一刻,东南亚的华人不是在看电影,是在回家。

而《给阿嬷的情书》,做的正是同样的事。它用纯正的潮汕话,讲一个潮汕侨乡的故事。这个频率一响起来,东南亚的潮汕裔,不管是新加坡的、马来西亚的、泰国的、印尼的,身体里都会有反应。他们体内那个被几代人时间盖住的潮汕人,会突然地、具体地醒过来。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奶奶。

她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最爱看潮剧、听潮剧。家里那台老电视,几乎一半时间都在放潮剧。她坐在那张藤椅上,可以一看一下午。

那时候年轻的我,根本不看,也不了解。总觉得那是老人家的东西,咿咿呀呀的听不懂,离我很远。

现在回想起来,她在那张藤椅上看的,可能就是《陈三五娘》,可能就是《苏六娘》,可能就是《扫窗会》,也可能就是《杨令婆辩本》。

我特别感恩潮汕的文化工作者。感恩那些写潮剧本子的人,那些唱了一辈子潮剧的演员。是他们一代一代守着这条文脉,给我奶奶那一辈人,留下了真正的精神粮食。

而《给阿嬷的情书》这一次,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一个载体。我感觉会有越来越多的潮汕编剧人崛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