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部电影上映,《给阿嬷的情书》,在国内看电影的东南亚华裔后代,有很多人发声,表达自己的感受 ,
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很多人都说到一个词,骄傲。
实话讲,在潮汕的很多人,也很骄傲,为父辈的品德和言行骄傲。。
聊聊为什么觉得骄傲
电影上映之后,我看到很多在大陆读书的东南亚华人,在网上写他们看完的感受。
五代、六代的年轻人。
他们的太爷爷、太太爷爷,当年就是郑木生那样的人。
下南洋是怎样一条路。
从鸦片战争到新中国成立,大概有一千万中国人离开家乡,去海外谋生。
七成多,去了东南亚。
而东南亚的华侨里,潮汕人占了将近一半。我读的小学就是泰国华侨90年代回来建设的。
闽粤这地方,人多地少,田不够种。
加上近代战乱不断,天灾连着天灾。
不走,活不下去。
为什么去泰国,我常思考这个问题,
我老家在潮汕,小时候骑单车上学,要经过一个物流园。每天看着一车一车的货往外发,车头上写着发往义乌。
那时候我还小,第一个让我向往的外面,不是北京也不是上海,是义乌。我那会儿真心觉得,义乌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地方,全天下的东西都去哪里了。你能想象吗。都过去多少年了。我至今记得我看到那个去往义乌的物流站招牌。
后来才慢慢明白,那种被一个地名勾住的感觉,一百多年前的潮汕后生也有过。只不过他们看的不是货车,是码头上的米船。船舷写着两个字,暹罗。一船卸完又来一船,全是白花花的大米。
假如你是个分不到几亩地、家里饭都吃不饱的年轻人,站在江边看这个,心里会冒出一句话。这世上到底有个什么地方,能这样一船一船把米送过来?是什么地方会有这么多米?
回头我们仔细讲泰国。但是泰国就这样子吸引着无数吃不饱饭的潮汕人过去奋斗吧。
电影火了以后,有一个讨论,我特别在意。
很多人说,这部片拍的是女性的牺牲。
南枝替一个死人扛了二十年的家。
淑柔守着一个永远不回来的丈夫,守了一辈子。
这些牺牲,拍得很满。
看的人都哭了。
她们当然值得。
她们的牺牲,一分都不能少看。
但我想说一句,可能不太合时宜的话。
那个走出去、再也没回来的男人呢。
木生死在一九六〇年那条不知名的河里。
跟他同一辈的男人里,有的,死在一九五三年。
不是死在南洋。
是死在朝鲜。
那一年,抗美援朝打到停战。
多少潮汕的、广东的、全中国的年轻人,保家卫国,死在了国境之外。
一个死在战场上。
一个死在异乡的水里。
都是死在外面。
都是为了家里那几个人,能继续活下去。
有人说,这部片只看到了女性的牺牲,看不到男性的牺牲。
我不太能理解这个说法。
一个男人,命都没了。
这不算牺牲吗。
命没了还不算,那要怎样才算。
只是男人的那一面,往往是落幕之后才发生的。
镜头拍的是家里人接到信、流着泪读信。
没拍的,是那个人早就在某一年的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停下了。
有的停在一九五三年。
有的停在一九六〇年。
我们看见了灯亮着的这一边。
没看见灯灭掉的那一边。
外人看潮汕男人,看到的是四个字:男人主外。
在外面拼,在外面挣,在外面闯。
他们没看见的是,这些男人在外面拼命,到底是为了谁。
电影里有一场戏。
南枝替木生写信,去侨批局。
侨批局,是唐人街所有潮汕人的精神中转站。
银和信合在一起。
一张纸,既是钱,也是话。
她在那里,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寄出形形色色的牵挂。
一个刚到泰国、还没挣到什么钱的年轻人,接了同乡的接济,借了钱,寄回家给母亲。
一个中年男人写给妻子的信,里面有一句: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
一个潮汕父亲,咬着牙寄一千银元回家。
家里被卖掉的女儿,他要赶紧赎回来。
母亲。
妻子。
女儿。
三种关系。
全部,是男人对女性的爱。
很具体的爱。
很卑微的爱。
用命换来钱的爱。
那些钱,每一分,都是给家里的女人的。
给母亲养老。
给妻子撑家。
给女儿赎身。
这就是”爱女”真正的样子。
它不写在嘴上。
它写在每一封侨批的银元数字里。
写在那个父亲一千银元的数目里。
一个潮汕男人,再不会说情话,但他寄回去的每一个银元,都是情话。
所以,这部片里,没有谁的牺牲是被忽略的。
女人守在家里,把一个家从废墟里一点一点撑起来。
男人走到天边,把一条命,换成寄回家的银元。
这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谁也不比谁轻。
只是一面在灯下,一面在海里。
我想起我自己家。
我们家,有参加过抗日战争的。
有参加过抗美援朝的。
有下过南洋的。
也有留在家里、守着一个家的女人。
我小时候听这些事,只觉得是老人讲的故事。
离我很远。
长大以后才慢慢明白,他们每一个,都是英雄。
不是史书里那种英雄。
是把自己的一生,老老实实交给”家”和”国”这两个字的人。
去前线的,是去保家卫国。
下南洋的,是去给家里挣一条活路。
守在家里的女人,是替所有出去的人,看着那个家,不让它散。
他们做的不是一件事。
但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有的人活到了很老。
有的人,一九五三年就停在了二十几、三十几岁。
有的人,一九六〇年就沉在了一片不知名的水里。
我以前总觉得,活得长才叫圆满。
现在不这么想了。
生命无论长短,都是熠熠闪光的。
那个死在朝鲜的年轻人,没看到后来的太平日子。
那个沉在暹罗河里的木生,没看到孙子千里迢迢去给他寻亲。
但他们都好好活过。
为家活过。
为国活过。
为了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把自己豁出去过。
这样的一生,哪怕只有三十年,也够亮了。
现在我大概明白,那些东南亚华人,为什么觉得骄傲了。
也明白我们为什么也骄傲。
骄傲是共通的。
因为我们看的,是同一样东西。
我们的祖辈,像英雄一样活过。
为了家。
为了国。
为了家国,在奋斗。
五代、六代,隔着几十年、几个国家,年轻人坐在大陆的教室里,看一部潮语的电影。
看着看着就红了眼。
红的不是悲伤。
是那种”原来我是从这里来的”的踏实和骄傲。
这件事,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
抗战那几年,南洋的华侨往国内捐钱捐物。
富商不吝啬,小贩劳工也倾尽血汗。
三千多名华侨青年,组成机工队,回国开车,跑滇缅公路,给前线运物资。
后来国家困难的时候,每年上亿的侨汇寄回来,修桥,修路,建学校。
这些钱,从哪来。
就是从一封封侨批里来的。
就是从郑木生那样的人,一个银元、一个银元,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们在异乡省下的每一块钱,撑起的不只是一个家。
也撑起过一个国家最难的那几年。
所以那句话不是空话。
为了家,为了国,为了家国。
这三样,对他们来说,从来就是一回事。
我们这一代人,日子过得比他们好太多。
好到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这部电影,提醒了一件事。
我们的来路,是那么的不容易。
一个潮汕男人,过番下南洋。
挣的钱,先寄给母亲,再寄给妻子,最后给女儿赎身。
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挣不动了,人就留在了外面。
留在某一年,某一片不知名的水里。
他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他做的事,已经把所有的话,说完了。
家里的女人,把那封信收好。
把那几个银元,换成孩子的学费、换成田、换成一口能活下去的气。
她也什么都没说。
但她守住的那个家,就是她说的话。
一个在外面把命交出去。
一个在家里把日子扛下来。
这就是我们的祖辈。
这就是我们的来路。
这就是,我们骄傲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