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说一个反常识的现象
这个电影,就花了1400万,就达到这样子影响力。
相比下,新加坡那么有钱,但是这几十年新加坡没什么亚洲影响力的文化作品。
按理说,新加坡应该是拍《阿嬷的情书》这种作品——最有资格的地方之一。
新加坡有钱。新加坡的华人比例是全世界除中国大陆和台湾之外最高的。新加坡的潮汕裔、闽南裔、广府裔、客家裔——加起来是社会主体。新加坡的电影工业不弱,李安、陈哲艺都和新加坡有过深度合作。新加坡政府支持文化产业的力度也很大。
下南洋这件事,对新加坡华人来说,就是他们家族的真实历史。他们的太爷爷太奶奶就是当年下南洋的那些人。他们身边就是侨批、就是会馆、就是宗族网络的最后一些遗存。
按这些条件,新加坡完全有理由拍出一部下南洋题材的史诗级作品。
但是几代人下来——没有。
这件事很奇怪,值得想一想。
我自己想了几层,越想越觉得——这背后是一个非常深的、关于”什么是真正的文化资产”的——具体规律。
二、第一层——新加坡的国家叙事,不允许这种作品
新加坡建国之后,李光耀和人民行动党做的最关键的一件事,是建立”新加坡人”这个新身份。
他们要把华人、马来人、印度人、欧亚混血——所有族群——融合成一个”新加坡人”。这是这个小国家在马来世界中央活下来的根本生存策略。
这个策略要求一件事——华人不能太华人。
不能太强调自己的中国根、不能太强调自己的潮汕或闽南身份、不能太强调和中国大陆的血脉联系。因为一旦华人太华人,新加坡就不再是新加坡,就变成了”南洋小中国”。这对一个被马来世界包围的小国来说,是政治灾难。
所以新加坡推行了几十年的”讲华语运动”——表面是推广中文,实质是用普通话替代方言。潮汕话、闽南话、广府话、客家话——在新加坡几代人之间——被系统性地稀释掉了。
今天新加坡的年轻华人,绝大多数已经不会说自己祖辈的方言了。
在这种国家叙事下,一部用纯正潮汕话讲下南洋故事、讲血脉如何连着唐山的电影——是不被鼓励的。不是不让拍,是社会的整体方向不在这边。
新加坡的国家叙事是往”我是新加坡人”那边走的,不是往”我是潮汕人,我的根在唐山”那边走的。
这不是李光耀错了——他做的事情,从新加坡建国生存的角度看,是必要的。但代价是——华人那种最深的”和老家血脉相连”的感觉,在新加坡几代人之间,被慢慢淡化了。
这件事一淡化,《阿嬷的情书》这种电影的土壤——就没了。有这种记忆,但是不敢拍这种叙事。
三、第二层——新加坡华人的根,正在断
蓝鸿春能拍出《阿嬷的情书》,是因为他自己就活在潮汕。
他每天说潮汕话。他的祠堂在潮阳。他看过荣德家园,他吃过西胪的莲藕。他知道汕头老城有什么点适合他拍什么场景。他走过揭阳古城,看过揭阳古城的夕阳。。。他六年蹲在潮汕采风。他不是在”研究潮汕文化”,不用研究就知道该怎么调配和调动。
新加坡的潮汕裔导演——很难做到这一点。可能也都很多年没回过潮汕了。
但是这一次因为这个电影。好几个新加坡的潮汕朋友都回老家看电影了。
要拍出《阿嬷的情书》,你需要这种东西是活的。你需要每天活在那种语言、那种伦理、那种宗族网络里,你才能拍出那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新加坡华人,大多数已经不具备这种条件了。
他们可以怀旧、可以追溯、可以做学术研究、可以拍纪录片。
但他们很难——从身体里——长出一部《阿嬷的情书》。
因为这种电影不是研究出来的。是从一个还活在那种活态文化里的人身上——自然长出来的。
四、第三层——没有那张活的网在身后
我们之前聊过一个判断——蓝鸿春不敢在潮汕拍价值观有问题的电影。因为他身后有四千万潮汕同胞的眼睛。
这是一种社群约束。是一张活的网。
新加坡华人导演没有这种约束。
他们面对的是新加坡的全国市场——五百多万人,多元族群,世俗化、现代化、原子化。这个市场不会因为你拍了一部不像样的”潮汕电影”——而集体唾弃你。因为大多数观众已经不是潮汕人了,他们是”新加坡人”。
没有那张活的网在背后盯着,作品就容易往轻飘飘的方向走。
新加坡这些年出的华人题材电影,很多走的是”怀旧”路线——美化过去、把老唐人街拍得像旅游宣传片、把祖辈的故事讲得像一个温馨的童话。其实他们的叙事方式,反而有点偏西方的叙事方式。故事单线条。像包法利夫人那样子。
不是导演不努力,是他们身后没有那张网。或者说他们没有那种可以生出这种文化的结构。
而《阿嬷的情书》最重的那种东西——一个潮汕女人替不在的人写20年的信、一个潮汕父亲单身一辈子守着女儿、一个潮汕老人到死都不知道丈夫早就死了——这些东西的重量,需要一个还活着的文化土壤来托住。
五、第四层——也是最根本的一层
下南洋故事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有两边。
一边是出去的人。一边是留在家里的等。
出去的人死在异乡。留在家里的人等了一辈子。
这两边咬合起来——才是这个故事。
而新加坡华人——他们是”出去的那一边”。
他们的故事,是离开。是扎根异乡。是在新地方建立新生活。是慢慢忘掉旧地方。
而《阿嬷的情书》讲的,是”留下的那一边”。
是淑柔在揭阳的桥头等了五十年。 是南枝爸爸守着客栈陪埋在异乡的妻子。 是整个潮汕侨乡用几代人的具体行动守住每一个出过番的人留下的家。
这种”等”,新加坡没有。
新加坡是被等的那一方。它不是等的那一方。
要拍”等”,你必须站在那个”被等”成为现实的地方——必须站在潮汕、闽南、广府、客家——这种”家一直没动、一直在等”的具体土壤上。
新加坡再有钱,也站不到那个位置。
因为它本身就是——出去的那一头的——终点。
它不可能回过头去拍——自己出发的那个起点——是什么样子。
那个起点,永远只能由——还站在起点的人来拍。
六、所以这件事的答案
新加坡不缺钱,不缺技术,不缺人才,不缺华人。
新加坡缺的是——
一片还活着的、还能等人的、还能在祠堂里点上一炷香的、还能用纯正潮汕话讲一个完整故事的——具体的土地。
而这片土地——
只在潮汕。只在闽南。只在客家。只在中国。
这就是为什么蓝鸿春能拍出这部电影,新加坡再有钱也拍不出来。
钱可以买很多东西。
但钱买不来——一片土地。
买不来一片活着的、有几千万人在里面具体生活、说同一种方言、拜同一个祖宗、等同一种归人——的——土地。
七、这件事对我们的提醒
我必须把这件事的份量——再说一层。
我说新加坡拍不出来——不是在贬新加坡。新加坡有它自己的成就、有它自己的文化、有它在世界舞台上的位置。这些都是真的。
我想说的是——这件事——给了今天中国的潮汕、闽南、客家——一个非常具体的提醒。
不要羡慕新加坡。
新加坡有的——钱、效率、国际地位——我们大多也有,或者很快会有。
新加坡没有的——那片还活着的、还能等的、还能从身体里长出《阿嬷的情书》的——具体土地——是新加坡再花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
而这片土地——我们现在还有。
但我们要警觉。
因为今天的中国大陆——也在快速地往”新加坡那种状态”走。
我们的年轻人——也在慢慢不会说方言。 我们的祠堂——也在被一座一座拆掉。 我们的宗族网络——也在被城市化原子化稀释。 我们的祖坟——也在被各种”墓地改革”清理。 我们的侨批——也快没有人还认得了。
如果这条路一直往下走——
二十年、三十年之后——
中国大陆,也可能变成”另一个新加坡”——有钱、现代、国际化——但再也长不出《阿嬷的情书》这种作品。
这件事——不是杞人忧天。
是正在发生的、具体的——文化资产流失。
八、最后
这次蓝鸿春能拍出《阿嬷的情书》——是因为潮汕这片土地——还活着。
下一次——还能不能拍出来——取决于潮汕这片土地——还能不能继续——活着。
而能不能继续活着——
不取决于钱。
不取决于政府。
不取决于市场。
取决于——
每一个潮汕家庭,今天还在不在跟孩子说潮汕话。 每一个潮汕村庄,今天还在不在好好地修自己的祠堂。 每一个潮汕年轻人,今天还在不在愿意听爷爷讲那些”以前的事”。 每一个潮汕海外游子,今天还在不在记得自己的根——具体在哪里。
这片土地是不是活的——是由这些具体的、小的、日常的——动作——托住的。
如果这些动作还在——
下一部《阿嬷的情书》——就一定还会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
如果这些动作没了——
新加坡再有钱也拍不出来的东西——
我们这里——也再也拍不出来了。
到那一天——
我们就真的——和新加坡——没什么区别了。
这件事——比这部电影本身——更值得我们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