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是永远不充分的,资源是永远不够的
——这是这个世界的客观情况,也是实事求是的本相
有一回在广州吃饭,一家潮汕菜馆,叫海门鱼仔。几个朋友在包间里坐着,我一抬头,看见横梁是船木做的。那种老木头,颜色发暗,纹路里像还浸着海水,一看就是从旧船上拆下来的。我问朋友,老板是海门人吧?朋友说不是,好像是揭阳的。
海门是个老渔港,以前码头边上堆着很多船木,都是报废的旧船拆下来的。我海门的朋友和我说,总觉得它们身上藏着东西。但是说不清楚是什么。多年后。我想。一条船,出海多少回,经过多少风浪,船板被海水泡过、被太阳晒裂、被一双双手摸得发亮,上面有潮汕人的血,有汗,有蹭掉的皮屑,也有没说出口的眼泪。可你再往下想,那也是潮汕人的精气神——那么破的条件,那么小的一条船,人也敢往大海里开。
我们这地方的人,为什么这么爱往外走?说到底是被地理逼的。
潮汕山多地少,人挤人,一个人头上分不到几分田。地养不活那么多人,日子就只能靠流动:你得把这边没有的东西运进来,把这边多出来的东西卖出去,一来一回,中间那点差价,就是一家人的活路。这就是做生意的起点。可做生意你守不住家,你得出去,出海,过番,去那些有粮、有矿、有买卖的地方。潮汕人的出去,从一开始就不是抛弃,是循环。
而循环这个词最要紧的,是它一定要转回来。
人出去,是为了回来。哪怕只是回来盖一间厝,回来在老厝边上立个门面,回来让阿嬷、让老婆孩子日子过得宽一点。出门在外那么苦,撑着你的,往往不是能发多大财,是心里头那个”要回去”的念想。有这个念想,你在他乡才扛得住,才不会把自己活散了,才守得住本心。我们老一辈寄回家的那一封封侨批,薄薄一张纸,夹着几块大洋,写的来去都是这个意思:我在外头还好,钱寄回去了,等我回来。
为什么潮汕人比较鼓励做生意。
你回头看那些坐着小船出海、揣着几块银元过番的先辈,哪一个是等条件都备齐了才走的?
没有。船是旧的,钱是借的,要去的地方人生地不熟,话也听不懂,前路是死是活根本没人知道。条件够吗?永远不够。可他们还是上了船。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一件事:等条件充分的人,等不到那一天。真要等齐了再动身,那块好地早被人占了,那门生意早被人做了,海上的风也早就转了向。
条件这东西,有很多压根不是出发前能备好的,是你一路走、半道上才一点点凑出来、撞出来的。你先动起来,路上才会冒出原先想都想不到的人、想不到的门道、想不到的转机。坐在岸上把账算到天衣无缝的人,船一辈子都开不出去。
所以在我看,任何一个在等”条件充分”的人,本质上都是弱者。不是说他懒,是他把世界想成了一个会替他准备好的世界,可这世界根本不是这样。世界的真相是:条件永远差一口气,资源永远缺一块。这不是泄气话,这恰恰是实事求是——你得先认下这个事实,才谈得上怎么干。
蓝鸿春的那条船
这两年最让我服气的一个潮汕人,是导演蓝鸿春。
特别是我看到他拿着剧本去找大的电影公司合作。结果电影公司以这个剧本拿了2000万的特别资金支持。然后一脚把蓝导给踢走了。
人生有时你想想,真的是憋屈,拿着我的剧本申请拍摄资金,然后一脚把你踢开,说你太年轻。执掌不了这样子的电影。 所以潮汕人为什么,一代一代,都在鼓励自己人出去做生意?
不是因为潮汕人天生爱钱。
是因为潮汕人,太早就把一件事看透了——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正愿意托举你的好老板,太难了。
这世上优秀的人,多了去了。
但不是谁,都能碰上那个带着你一起往上走的人。
大部分时候,你是碰不上的。
那怎么办?
你来我这里打工,学几年,手艺学到了,差不多了,我就鼓励你出去,自己干。
这不是赶你走。
这是潮汕人最朴素的善意——
与其把你这辈子,押在”等一个好平台来发现我”上面,不如,自己去当那棵树。
人要像树一样,自己往上长。
风来了,自己扛。雨来了,自己淋。
但根,是自己的。
往哪长,是自己说了算的。
我佩服蓝导不是他今天拍出了一部让潮汕人都骄傲的电影。 是他的精神 乐观又继续奋进,别人不用,我就用我的方法来成就我自己想成就的故事。
他没有把命,押在别人的金字招牌上。
他偏要拍,什么叫偏要,潮汕话叫“硬爱”
而且拍片的路子很有意思。别的导演忙着跑电影节创投、在圈子里混人脉,他几乎不碰这套,钱主要靠身边的人凑,他自己说,这样主动性会更大一点。出钱的是谁呢?一家从汕头起家、做房地产的老乡公司,一百多个潮汕年轻人,一个人凑几万,很多人压根不图回报,纯粹为了一口情怀。再加上大麦娱乐这样的行家点头,愿意帮他把片子发出去。他自己那家影视公司,注册资本才两百万。
你把这账摊开看,处处都是”不够”。可他没等。结果《给阿嬷的情书》票房破了十亿,豆瓣开到九分以上,成了近十年屈指可数的国产高分片。
我特别在意他为什么不去等大资本。道理其实很硬:你要是把命押在某家大影视公司的钱上,你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人家手里有制空权,看上了你的思路,钱一到位,回头一脚就能把你踢开,片子照拍,但已经不是你的片子了。他宁可自己凑得辛苦一点、省一点,也要把这条船的舵攥在自己手里。这就是潮汕人那股劲:与其等一艘好船,不如先把手边这条破船开出去。
更巧的是,《给阿嬷的情书》拍的正是这件事。一个阿嬷,半辈子守着一摞从南洋寄回来的信;孙子为了弄清真相,一路追到泰国去。出去,和回来,念想,和守候——他用一部自己凑钱拍的电影,讲的恰恰是潮汕人几百年来出海过番的那颗心。拍这片的人,和片里那些过番的人,其实是同一种人。
所以我再想起广州那家馆子横梁上的船木,就不只是觉得它旧。 船木,潮汕人的船木,其实代表着潮汕人的一种精神。条件 是永远 不够。出发的时候是永远资源 不足的。
每一条潮汕人的船木都是潮汕人精神的代表,
勇气,
敢于在条件不够照样出海。
只有你出发了,你才有可能在出海中遇到鱼群,才有可能是在路上遇到机会和条件。
那截木头当年也没等到一艘十全十美的船才下海。它就是被人开着,顶着风浪,一趟趟出去,又一趟趟想着回来,直到开不动了,被拆下来,辗转到一个揭阳人的餐厅里,做了一根横梁。
条件从来没齐过,它照样走了那么远。
话说回来,为什么潮汕人鼓励做生意,可能只有做生意,自己主动勇敢做事,才能真正的独立自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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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说一下:一是”珠江2000万、筹了1400万”这种具体数字我没写进正文——涉及指名的公司,写实了万一不准会惹麻烦,而且公开能查到的真实融资故事(老乡凑钱、为了主动权不进圈子)其实比那个说法更有力、更干净。你要是手上有可靠出处,告诉我,我再把它稳妥地加回去。二是结尾我回到船木那个画面收,没用”愿”。语气和节奏你看看,要更冲一点还是更沉一点,我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