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3年那批港口投资,看一种极度克制的判断力
(修改了很多次,但反复修改中倒也看到很多有更本质和高瞻远瞩的行为。)
一、先推翻一个诱人的说法
1974年,和记黄埔旗下的香港国际货柜码头拿下葵涌4号货柜码头的发展权;1976年,又收购了2号码头。1979年李嘉诚入主和黄,1981年出任主席。
从真正进入集装箱码头这门生意算起,到1993年第一次在内地建港,中间隔了十九年。
这十九年很容易被写成一个动人的故事:一个全球最懂码头的人,看着一河之隔的内地遍地招商,按兵不动,忍了十九年,等到最好的时机才出手。
这个说法很漂亮,但它是错的。我之前写接手和记黄埔的时候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说是你来,而不是别人来的。有些可能没办法明说。
他一直在里面。
他一一直在确定出棋子应该下在哪里。
二、把公开履历排出来,密度相当惊人。
1979年9月25日,长江实业向汇丰购入和记黄埔22.4%股权,9000万股,每股7.1港元,总值6.39亿港元——华资入主英资四大洋行的第一人。
1979年10月2日,也就是七天后,国务院公布李嘉诚、霍英东、王宽诚出任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董事。他是应荣毅仁之邀去的北京,职责是专门负责联系外商到中国投资事宜。
这两件事挨得这么近,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1980年,持股增至41.7%;同年出任汇丰非执行董事,此后做了七年副主席,直到1992年退任。 1981年1月1日,出任和黄董事局主席。 1984年,斥资29亿港元从置地手中买下港灯34.6%股权——中英会谈结束后香港股市第一宗大规模收购。 1986年,趁中东石油危机、油价低迷,大举入股加拿大赫斯基石油,后来成为和黄最大的利润来源之一。
所以八十年代他在打的是香港的资产争夺战——华资从英资手里接盘的那一仗。资金、注意力、团队,全在那里。
而同时,他从1979年起就坐在中信的董事席上。那是改革开放第一年,比深圳特区设立还早一年。那个位置看得到的,是最上游的信息流:哪些外资在问,问的是什么,政策往哪个方向走。
这个位置的价值才是行动的根本指示
所以正确的描述不是”他克制了十九年”,而是:那十九年他另有主战场,同时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信息在位的位置上。
因为”忍耐”是一种美德叙事,而”另有主战场加信息在位”是一种结构描述。
三、1992年真的是全面信号落地的一年
1992年南巡。
1993年,他同时在上海和深圳落子。
后面我们会重点说到为什么不在他的老家下棋。和珠海下棋。
为什么是深圳和上海很值得去了解和学习。为什么不在他的老家汕头下棋同样很值得学习。
一个人在一个行业里做了十九年、在一个国家的最上游信息位置上坐了十四年,然后在同一年出两次手——真正的信息藏在这个节奏里。
1984年收购港灯之后他对记者说过一个意思:那笔29亿的现金交易能在两次会议内谈成,是因为他很久以前就存着这个念头、早就把整家公司研究透了。
他还说过一句更冷的——买公司不像买古董,没有非买不可的心理。
食饱买包——有来无歇(潮汕话)
这两句合起来就是他的方法:研究长期做在前面,钱留着,等一个明确的信号,绝不为”必须拥有”付溢价。
盐田完全符合这个模式。作为全球码头运营商,那个湾的条件他不需要现去研究;他等的是政策方向落地。南巡就是那个信号。
四、盐田港真的是为改革开放而生的港口。
深圳盐田。 1993年10月5日,和记黄埔盐田港口投资有限公司与深圳盐田港集团签订合资合同;11月16日盐田国际集装箱码头有限公司成立。1994年7月20日开港,第一艘靠泊的远洋集装箱船是马士基的”阿尔基西拉斯”号。
此后一路加码:2001年11月,双方投资66亿港币建三期四个十万吨级泊位;2004年合资西港区;2005年11月再签超100亿的扩建,和记占65%。
上海。 同在1993年与上海方面合资。2003年成立上海浦东国际集装箱码头,2004年与上港集团合资成立上海明东集装箱码头。
江门。 1995年,江门国际货柜码头投入运营。
没有做的地方:珠海,汕头。 这个 是我在看资料的时候思考到为什么没做汕头。
做什么固然很值得琢磨和思考,但是 没做什么更值得琢磨和思考
五、一个近乎实验室级别的对照
1980年设立的经济特区是:深圳、珠海、汕头、厦门。
其中深圳、珠海、汕头三个都在广东——同一年、同一批、同一个省、同样的中央授权。
三个特区都想建港,都在招商,都开得出优惠条件。1993年,一个全球最强的码头运营商进场,只挑了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政策变量被控制住了。
如果他是跟着政策走的,那三个特区他都该去。他没去,说明他手里那把尺子量的根本不是政策——量的是政策之外的东西:离货源多远,腹地多厚,泥沙往哪边走。
三十多年后的结果:
- 深圳:全球第四大港。盐田2024年集装箱吞吐量1503.9万标箱,全球单体吞吐量最大的集装箱码头,承担深圳港约一半的吞吐、广东省三分之一的外贸进出口量、全国对美贸易约四分之一的货量。从开港算起仅用26.5年累计吞吐2亿标箱,创下世界单一码头的最短纪录。
- 珠海:高栏港建起来了,一直是区域性港口。
- 汕头:至今仍在为广澳三期投入约114亿元,计划2031年完工。
就是什么让一个人能在全面启动的发展中,就选中了上海,深圳,而不为情绪所影响。改革开放要50年了,现在看,过去的盐田港业务和上海港口码头业务,布局精准。
现在盐田港的码头业务占全国出口四分之一。。
六、盐田
盐田的自然条件确实好。它在大鹏湾西北岸,被大鹏半岛和九龙半岛两面环抱,避风;
开口朝向东南的南海,隔着整个香港,珠江的泥沙够不到它,所以不淤;
岸边水深14到17.6米,航道17.6米——比维多利亚港平均12米的水深更适合今天的船。
深圳市早在1987年就已经决定在那里建港。
决定性因素是另一个数字:盐田到深圳市中心陆路22公里,铁路24公里。它的直接腹地是深圳、东莞、惠州——当时正在成形的、全中国最密集的制造业带。集装箱从东莞的厂门出来,当天就能上船。
有一个细节最能说明这笔投资的性质。1994年开港,1995年吞吐量还只有约10万标箱,增长趋势并不明显。就在这样的数字面前,二期照样动工。当时很多人认为这是冒险。
有些人是不赌的。我不相信他赌的是珠三角的制造业会不会继续起来。
更合理的解释是 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或者算到了一个超级港口可以依赖的腹地和地理结构是什么样子 。
政策结构结合的人口结构是什么样子。
否则你没办法解释他为什么不去潮汕平原建港口和码头。
他能判断只有两层:这个势头会不会放大;货最终会从哪个口子出去。
基于这两个结果去推测其他因素。这个就真的很有先见之明了。
七、江门
如果说盐田和上海是显而易见的大局,江门才是真正暴露判断颗粒度的地方。
95年的江门估计还没汕头强。
但是25年的现在我们可以知道江门周边的制造业比潮汕地区强多了。很多潮汕人都去那边发展。
江门在珠江口西岸——按前面的逻辑,那是泥沙淤积的一侧,腹地密度也远不如东岸。他为什么去了?
我研究了下。
江门国际货柜码头是内河港,做的是驳船支线——把西岸的货收集起来,喂给深港的干线码头。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去跟盐田、葵青抢远洋大船的,而是给它们供料的。1995年正是珠三角西岸小家电、五金起来的时候,这条支线有货可收。
所以西岸,只做与那里的条件相匹配的那种码头。
这笔投资的金额在整张地图上小到几乎不值一提,但它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不是”哪里水深去哪里”的粗糙判断,也不是”哪里有优惠去哪里”的机会主义。他的团队清楚地知道每一段岸线适合承担什么角色,然后只做那件事。
八、珠海:分析珠海也很有意思。
有时有政策有时不如有天然条件。
有些人天生有天赋好过没天赋努力半辈子。
珠海有深水岸线,有特区身份,八十年代末就在建港。
第一,它在珠江口西岸。 珠江的泥沙受科氏力和沿岸流影响主要向西南输送,伶仃洋西岸淤积明显,航道水深先天受限。
第二,它没有腹地。 盐田背后那二十几公里是东莞和深圳;珠海背后是什么?西岸的产业密度差着一个量级,而且在港珠澳大桥通车之前,西岸的货要去东岸得绕整个珠江口。它既没有自己的货,也接不住别人的货。
第三,对手已经就位。 1993年的珠江口,葵青、蛇口、赤湾已经在运转,盐田正在起步。一个新入场者挑据点的标准很清楚:去货最多的地方,不是去水最深的地方。
九、汕头:其实地理条件不适合做大港口
花钱也没天然的来得好。
汕头有港,而且开埠比深圳早了一百多年。1860年开埠,做过粤东第一大港,是整个南洋侨批网络的枢纽。它有历史、有航线传统、有人,1980年还和深圳同批成为经济特区。
但是汕头的历史是。几百年前没现在的汕头外滩的,汕头很多地方是韩江和榕江冲击而成的。 按地理发展,大概率以后还会外扩。
水深。 汕头老港在内海湾里,内航道浚深到8米,只能通航5000吨级船舶;外航道南段浚深到11米,满载只能走3万吨级的件杂散货船。底质反复出现同样三个字:泥沙底。
原因不在岩石。 粤东和香港同属一套燕山期花岗岩,硬度没有本质差别——汕头的地一点都不软。问题在于它被夹在两条河中间。
韩江从北面的潮州出来,年径流总量245亿立方米,潮安站多年平均含沙量0.30千克每立方米、年输沙量730万吨(其中梅江贡献63.4%),主要在东北侧造陆——澄海、盐灶、樟林那一线。榕江从西边的揭阳流过来,经牛田洋直接注入汕头内海湾。
汕头老港正卡在这两个三角洲体系的交汇处,桑浦山那道岭是它们的分界。两侧都在淤,。
汕头老市区那块地,本身也是这套输沙系统的产物——它的老名字”沙汕头”就是”沙洲的头”,那是波浪和沿岸流把泥沙沿岸搬运堆出来的沙嘴。
城市站的那块地,和堵住港的那些泥,是同一批沙。
深水要花钱买。 汕头不是没有深水,只是不在老地方。广澳港区在濠江区南面,直接朝向南海,-10米等深线离岸只有1到1.5公里,淤积轻微。但跳出海湾拿到深度,就失去了遮蔽,于是必须自己造:全长约8公里的防波堤,西防波堤6.2公里、外东防波堤1.8公里,抛石800多万方,扭王字块超过11.7万件。
什么叫遮蔽。就是有遮蔽的地方浪就小。浪小船就稳。集装箱上船就更简单。
但是。 防波堤再贵也是一笔能算出来的钱。真正算不出来的是货。粤东的制造业密度跟东莞、深圳差着一个数量级,汕头到珠三角核心区又隔着两三百公里。港口这门生意里,运营能力可以带过去,资本可以带过去,
腹地不行。
所以真正的结论恐怕不是”李看清了汕头的局限”,而是:
汕头的局限,连李都改不了。
一个人有能力、有资本、有全世界最好的码头团队之一、还有故乡的全部感情,最后仍然没有在那里建港——这不是判断力的胜利,这是判断力对现实的服从。
那段时间,我自己研究潮汕的地理结构上,也是研究得很开心。
十、最生意,真的是要极度冷静。冷静就能看清本质
最能说明这个人的,是他对汕头的两种投入方式。
他是潮州人,而汕头是他投入最深的地方之一。汕头大学从1980年代起由他持续捐资兴办,是中国唯一一所由私人基金会长期资助的公立大学;此外还有广东以色列理工学院,以及潮汕地区大量的医院、道路和公益项目。
在汕头,他投的是学校、医院、道路——那是故乡,不需要回报率。 在盐田,他投的是码头——是生意,要过一道商业逻辑的关。
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有资源的人在故乡投资,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让感情替商业逻辑背书,结果两头都不成立——项目亏了钱,故乡也没得到真正需要的东西。
而这里还有一层更冷的东西:1993年,和记黄埔本身就是香港葵青码头的经营者。它去投资盐田,等于是香港的码头资本,去开发那个后来会分走香港货量的竞争对手。
这不是失误,是看得远。货源西移是必然的——珠三角的工厂起来之后,货去盐田是二十几公里的市内路程,去香港要过关、要清关、要多一层成本。与其守着维港等份额一点点流失,不如去持有那个将要接住份额的港。
他没有捍卫自己的存量,他去买了那个要来吃掉存量的东西。
十一、布局上,或者说这些港口的共同特征
把和黄这些年的港口摆到地图上——香港葵青、深圳盐田、上海外高桥和浦东、江门——会发现一个贯穿始终的特征:
每一个都紧贴着一个高密度制造业腹地。
没有一个是因为”那里水深”而选的。没有一个是因为”那里给了好条件”而选的。
选址逻辑从头到尾只有一条:跟着货走,不跟着水深走。
这条逻辑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到了集装箱时代,天然条件已经从决定性因素退化成了入场券。填海、疏浚、防波堤——工程能力在系统性地把”天然”这件事贬值。广澳花一百多亿修八公里防波堤,买的就是香港白拿的东西;新加坡填掉了四分之一个国土;上海干脆跑到三十二公里外的岛上建港。
于是港口的竞争从第一层(自然条件)转移到了第二层(腹地与集疏运)和第三层(产业与制度)。1993年那批决策,本质上是一个已经看懂了这个转移的人做出的。
十二、方法论:从没做的事里读,或者学点东西
一个人做了什么,往往只说明他有什么资源、遇到了什么机会。一个人在明明能做的地方反复不做,才说明他心里那条线画在哪里。
- 他做了盐田——这只告诉我们他有钱、有团队、赶上了南巡。
- 他在西岸只做江门那样一个内河支线港——这告诉我们他不做条件不匹配的生意,哪怕规模小到不值一提,也要做对的那一种。
- 他在三个同批特区里只选了一个——这告诉我们他的尺子量的不是政策。
- 他在故乡投了几十年,唯独不投码头——这告诉我们他知道哪些事情是自己改不了的,并且拒绝在这件事上骗自己。
看一个人做什么,你看到的是他的能力。看一个人在明明能做的地方选择不做,更能看到他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