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可教人,得可助人

几年前,在刘一一的年会上,我听刘一一讲了一番话。根据那番话,我在本子上记下八个字:学可教人,得可助人。

原话不是这个,但我个人记录在脑就成总结成了这个。

记的时候没多想。可这几年,这八个字总会时不时冒出来。最近它又冒出来了。这一次,跟着一起冒出来的,是我外公。

外公的事,是小时候妈妈讲故事给我们听的时候讲的。

外公是一九二七年生的。

他年纪轻轻就参了军,一打就是十年,最后打到了抗美援朝。那一代人,能活着回来的不多。回来的,身上多半带着勋章。

回家以后,他还有很多故事。但最近我总想起的妈妈讲的其中一件。

说这件事之前,要先说说潮汕这块地。

潮汕平原是广东第二大平原,能耕的地不少,人更多。地少人多,逼出了潮汕人一身种田的本事。秧苗怎么排、水怎么放、肥怎么下,样样都讲究到极致。外面的人说,潮汕人种田,像绣花。

极致匮乏逼出极致经营。

所以那个时候,国家有任务,要从潮汕派人到外地去。支援内地的农业生产,教当地人种田。

外公被选上了。

为什么选他?

会种田的潮汕人很多,几乎家家都会。但要去外地教,光会种不够,还要讲得出来。讲出来的话,人家还要听得懂。

那个年代,能说普通话的潮汕人寥寥无几。外公能说。十年仗打下来,战友来自全国各地,天天一起吃、一起住、一起打仗。人在那样的环境里,语言能力是被逼出来的。

既懂种田,又能跟外地人讲明白,两样都占的人,就更少了。

潮汕人管这种去外地教种田的人,叫“老农”。

老,是老师的老。我想是这个意思。

六十年代,外公就这样去当了“老农”。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妈妈讲给我们听的一段家里往事。

二零一零年,袁隆平院士到汕头考察超级杂交稻。他说,汕头农民精耕细作,素有绣花农业的美称。他还特别提到,潮汕老农 当年曾被派往全国各个省区,支援农业生产。

看到这段中的关键字的时候,历史的回旋镖。

外公那一代老农,大多没留下名字。可他们做过的事,被一位让全中国人吃饱饭的人记住了,还当众说了出来。

家里的一个小故事,就这样接上了历史人物,也接上了一段大历史。

回头再看这八个字,我的理解和当初不一样了。

学可教人,得可助人

学可教人,前提是你真的懂。

这个世界上,跟生存有关的本事,很多是教不了人的。原因各种各样。

有的是教的人自己没真懂,只是碰巧做成了,说不出为什么。

有的是学的人学不了,要么不会学,要么天赋不够。

还有的,是这东西本来就不适合教。

所以“可教”两个字,首先是在检验自己。你能不能把一件事教给别人,说明你到底懂没懂。

外公懂种田,那一代人,没办法做生意,。几十年泡在地里,长在身上的东西。又因为那十年,他有了一张能把这些讲给外地人听的嘴。懂,再加上能讲,这门本事才真正变成了“可教”。

人这一辈子,能得到很多东西。钱、地位、关系、经验、手艺。

但得来的东西不一样。有的东西对这个世界是有害的,拿不出手,更传不下去,或者说你不敢传。有的东西可以传承。因为别人拿过去,还能接着用,还能接着养活人。

外公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除了勋章,还有一口能跟全国人说话的普通话。那是在那样子的历史背景得来的。是枪林弹雨,也可以说是轰轰烈烈的大时代。

后来,他用这份“得”,去教别人种粮食。

从打仗到种田,从要人命的地方,走到了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我想,这就是“得可助人”最朴素的样子吧。

教人有很多种。可以教人怎么生活,可以教人怎么认识生命,也可以教人怎么生存。

我觉得这里面最实在的,是教人生存。

而普通人最应该学的,可能也是先学怎么生存。

帮人一时,只管一时。教人一门能活下去的本事,管的是一辈子。学会的人,还会再去教他的孩子、他的邻居。你教的是一个人,传下去的是一串人。最后到底养活了多少人,谁也算不清。

人如果教会了一人生存技巧,是功德,能教很多人生存,是功德无量。

这个社会,最怕就是你教了人坏思想,又还教人怎么去传播坏的思想和理念。

外公去过的那些地方,那些跟他学会了种田的人,后来的收成怎么样,日子过得怎么样,我们都不知道了。

但我相信,一定有人因为那几年,多吃上了几顿饱饭。

。

一个人最怕的,是学了一身本事,既教不了人,也给不了人。

真到了那一步,就该停下来问问自己:我走的,是不是正道?人间正道是沧桑。

正道上的东西,拿得出手,讲得出口,传得下去。就像外公那一身种田的小农本事,就像他那口普通话。

在时代背景下还能去帮助同胞。

而走偏了的东西,往往只能自己偷偷用,没法教,也不敢给。

学可教人,得可助人。

我以前以为,这是一句劝人向善的话。现在我觉得,它更像一面镜子。让你照一照自己学的、得的,看看其中有多少,是能教、能给、能传下去的。

外公把种田的本事教给了外地人,妈妈把外公的故事讲给了我们听。几十年后,我把它写下来。

是我真的有在思考,就算是我,我理解后讲出来的。是不是客观。是否对人有用。

注:袁隆平院士2010年考察汕头时的讲话,见汕头融媒集团《追忆!袁隆平院士曾两次到访汕头》(2021年5月)